婚礼后的第十天,我开始长时间昏睡。
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
妈妈总是坐在床边看着我。
她不再当着我的面哭。
可每次醒来,我都能看见她红肿的眼睛。
我知道,她把眼泪留在了我看不见的时候。
这天早上,护士端来一盆温水,准备替我擦洗头发。
妈妈接过毛巾。
“我来吧。”
她扶着我坐起来,让我靠进她怀里,一点点将打湿的长发梳开。
她的动作很轻。
遇到打结的地方,就用手指慢慢理顺,生怕弄疼我。
小时候,她也替我梳过头。
地窖里没有梳子,她便用断掉几根齿的木篦子,把我的头发扎成两条歪歪扭扭的小辫。
爸爸看见后,骂她把一个山里丫头当千金小姐养。
后来,妈妈获救了。
我便再也没有扎过辫子。
妈妈擦到我后脑时,动作忽然停住。
那里藏着一道很长的疤。
是爸爸知道我报了警后,用酒瓶砸出来的。
她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眼泪便落进我的头发里。
“疼不疼?”
我摇头。
“早就不疼了。”
妈妈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下头,在那道疤上轻轻亲了一下。
像是想用这个迟到了十二年的吻,把我小时候受过的疼全部抹掉。
吹干头发后,她找来一条绿色发带。
“妈妈再给你梳一次辫子,好不好?”
我点了点头。
她的手指有旧伤,动作并不灵活。
一条辫子拆了三次,才勉强扎好。
她紧张地问:
“是不是很难看?”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苍白,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可绿色发带垂在肩头,竟让我恍惚觉得,镜子里坐着的还是那个十岁的小女孩。
她终于等到妈妈回来,替她梳完了那条没有扎好的辫子。
我笑着摇头。
“很好看。”
妈妈也笑了。
可笑着笑着,她便从背后抱住我,眼泪无声落下。
“青枝,如果妈妈能早点找到你就好了。”
我靠进她怀里。
“现在也不晚。”
至少在生命的最后,我终于知道,被妈妈梳头是什么感觉。
圆圆每天放学都会来。
她把学校得到的小红花,一朵朵贴在床头。
“姐姐,等你好了,陪我参加家长会。”
“妈妈每次去,都会被别人围着要签名。”
“我觉得特别丢脸。”
我笑着点头。
“好。”
圆圆也笑了。
可我们都知道,我等不到那一天。
这天下午,我让她拿来纸和笔。
我给她写了一封信。
让她以后替我陪妈妈去医院。
提醒妈妈弹琴前要热敷手指。
也告诉她,不要因为我的出现,觉得自己抢走了什么。
“妈妈爱你,也爱我。”
“爱不是一块只能分成两半的糖。”
圆圆看完后,将信揉成一团。
她扑进我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我不要信。”
“你自己告诉我。”
我摸了摸她的头。
“好,我自己说。”
随后,我又给陈放写了一封。
他看见后,直接将信撕碎。
“我不看遗书。”
他死死握住我的手。
像是只要不松开,我就不会离开。
我看着他的眼睛。
“陈放,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我不要谢谢。”
“那我爱你。”
他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
他将脸埋进我的掌心。
肩膀微微颤抖。
最后,我让妈妈坐到床边。
她握住我的手,用指尖轻轻在掌心敲击。
=是那首没有名字的摇篮曲。
我闭上眼,感受着熟悉的节奏。
“妈妈,别再怪自己了。”
她的眼泪落在我手背上。
“可我伤害过你。”
“你也爱过我。”
“可是那些伤……”
“已经被后来的爱盖住了。”
我靠进她怀里。
像小时候躲在她怀中,避开地窖里的寒风。
“妈,这首曲子就叫《回家》吧。”
她身体一颤。
“为什么?”
“因为我每次感觉到它,都觉得你在带我回家。”
妈妈再也忍不住,抱着我哭出声。
她一遍遍亲吻我的额头。
我意识模糊时,助听器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唤。
“青枝。”
这一次,我好像真的听清了。
我努力睁开眼。
“妈。”
“我在。”
“再叫我一次。”
妈妈哭着贴近我的耳朵。
“青枝。”
我笑了。
原来妈妈的声音,真的很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