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抱了多久。
直到有路人经过,啧啧两声,丢下一句“大庭广众搂搂抱抱有伤风化”,贺烬野才松开手。
“回去吗?”他声音放轻,眼底有一丝来不及收拾的慌乱。
“好。”乔蹊言嘴唇抿着,“你好点了吗?”
“好多了。”
贺烬野眉目舒展。
因为乔蹊言,在听到母亲近况后,自己绷了一整晚的那根弦,好像一下松懈。
—
送到宿舍楼下。
不出意外,两个人都不舍得分开。
月光像水一样铺在他们脸上,明暗交错,衬得两人骨相格外立体。
不能这样面对面尬站着,乔蹊言肩膀动了动,找了个话题开口:“你还会拉小提琴啊。”
印象里,高中时好像听人提过一嘴。
说贺烬野小提琴考到了常规最高级,学校想让他元旦晚会上台表演,他用一句“忘了怎么拉”给回绝。
提及小提琴,贺烬野眸色不由得暗了暗:“嗯,学过一点。”
“我妈是小提琴演奏家。以前逼我学的。”
小时候,叶女士常以“不能让我的绝世琴艺后继无人”为由,把他摁在琴房里跟她的学生一起练。
贺烬野并不喜欢,但天赋摆在那儿,考证过级跟喝水似的一样简单。
后来母亲离开,他每拿起琴弓就会想起她,心里堵得慌,于是高中之后便再也不拉了。
乔蹊言其实还有好多问题想问。
比如为什么不拉了?
今天是因为什么事不开心?
跟小提琴有关吗?
可她看见他眼底沉下去的那一点神色,便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他想说的时候,会自己说的。
而她会一直在他旁边,随时准备听。
想到这儿,乔蹊言抬起眼,语调微微上扬,像是故意在缓解气氛:“其实,我也会乐器。”
“嗯?”贺烬野眼底浮起一丝好奇,“什么乐器?”
“你猜猜。”她卖了个关子。
贺烬野身子往前倾了倾,听得格外认真。
脑子里冒出几个跟她形象气质搭的:“钢琴?”
乔蹊言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
“长笛?”
又摇了摇。
贺烬野凑得更近了些,好奇心被彻底勾起来:“该不会也是小提琴吧?”
“嗯——”乔蹊言大喘了一口气,最后平静地吐出两个字,“不是。”
贺烬野:“……”
小兔子挺会吊人胃口。
他倾过身,视线跟她平齐,唇角微微勾起来:“乔蹊言,你真舍得让我猜到天亮啊?”
“哪有那么多乐器。”乔蹊言迎上他的目光,眼底有一点不服气。
她顿了顿:“我告诉你吧,我小时候学过五年唢呐。”
贺烬野眉毛挑了起来。
他实在没法把眼前这个气质清冷坚韧的女孩,跟热热闹闹的唢呐联系在一起。
“逗我呢。”他伸手戳了一下她的脸。
“没骗你。”
不知是被他戳的,还是情绪上来了,乔蹊言脸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红。
她语速也快了些,“我会吹唢呐。不过是跟隔壁红白喜事一条龙的大爷学的。”
“小时候总去他家玩,看他吹觉得特有意思,大爷问我要不要学,我就跟着学了几年。后来……”
她停了一下。
“后来怎么了?”
后来——
大爷去世了,父母也走了,房子卖了给妈妈凑治疗费,她住进了舅舅舅妈家。
乔蹊言咽了咽,眉眼微微垂下去,声音含糊地一带而过:“后来上学课业压力大,就没学了。”
“那挺可惜。”贺烬野直起身,单手插.进兜里。
他的语调慢悠悠的,一字一句却落得很实,“国乐界少了个天才少女。”
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乔蹊言咬了咬唇:“你高估我啦。”
“我没考过级,顶多算个民间持证上岗。学的时候也是浅尝辄止,最后成了纯欣赏型观众。”
贺烬野一本正经地摇头:“乔蹊言。”
“你聪明又努力。只要下定决心学,没什么做不好的。”
闻言。
乔蹊言恍惚了一瞬。
恍然间好像又看见那个金灿灿的傍晚,贺烬野站在她身旁,神情闲散,随口说的一句话却足足撑了她三年。
只是现在和那时候有点不同。
她不再是高中生,她接受了父母的离开,学会了处理和藏起自己的情绪,她离贺烬野也——
更近了。
乔蹊言眼眶微微泛红。
贺烬野不明所以,还以为是自己的话戳中了她什么。
他回想了一下刚才说了什么。
是一句鸡汤。
但对他来说,不是随便的鸡汤。
中考出成绩那天,有人凑过来跟他说:“贺爷,你这次没发挥好吧?第二那女孩超了你十多分。”
饶是一向对成绩不怎么上心的贺烬野,听到这句也微微怔了一下。
大概是见他表情松动,有继续听的意思,那人又掰扯了一堆第二那女孩的事迹。
什么早上第一个到教室、晚上最后一个走,什么把他的成绩抄成小纸条贴在桌角天天看,什么语文作文经常拿满分——
贺烬野当时脑子里只冒出三个字。
好厉害。
那番感悟也是从那儿来的。
第二那女孩叫什么来着,好像姓乔,叫乔——
贺烬野的气息忽然顿住了。
眼底波澜四起,他直直望向乔蹊言。
对。是她。
如果说之前那块柠檬只是让他有所猜测,那现在,他几乎可以确定。
乔蹊言,初中的时候就在他身边。
他欺身靠近,声音压低,尾音却微微扬起来,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乔蹊言。”
“你初中,是不是也跟我同校?”
乔蹊言的呼吸停了一拍。
贺烬野缓缓道:“你从来不提我是你初中校友这件事,是很拿不出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