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八。
早起洗漱,化个元素周期表妆,喝杯勾兑豆浆,吃个合成肉包子,大部分大学生在这样周而复始的循环中开启新的一天。
乔蹊言是到教室到得早的那一批。
她在前排挑了个位置坐下,翻开书温习知识点,为等会儿的课堂小测做准备。
教室里人渐渐多起来。
直到现在,大家的讨论里仍会时不时冒出贺烬野三个字。
大家对他的离开,除了遗憾,只有遗憾。
铃声响起。
老教授照例走流程,先进行小测。
十分钟后,他盯着后台跳出来的成绩,瞳孔微微一缩,眼镜滑到鼻尖上。
“十五分。又是谁考了十五分!”
这个数字太特别。
乔蹊言忍不住从书页间抬起头。
老教授探出脖子凑近手机,不客气地准备念名字:“我看一下是谁考的这个烂成绩,是贺——”
“老师,是我。”
门口响起一个低沉悦耳的声音。
全班同学齐刷刷投去目光。
身形挺拔,近一米九的个头往那儿一站,自带压迫感。
肩背宽阔舒展,腰线利落收紧,冷白皮衬得整个人干净又利落。
贺烬野他回来了。
他眉眼微弯,走进教室,不慌不忙地在乔蹊言身边落座,对老教授解释:“老师,我是辅修汉语言跟班学习的贺烬野。落了些课,所以只有十五分。”
“行。”老教授对他有点印象。
认错快,态度好。
他挥挥手,放人了。
身边是熟悉的身影,熟悉的气息,恍恍惚惚的,像回到了刚开学那阵子。
乔蹊言觉得像在做梦。
“乔同学,没带书。共一下呗。”贺烬野手指弓起来,轻轻敲了敲她的桌面。
乔蹊言回过神,慢半拍地点了点头。
她把书往他那方向挪了一半,趁老师转身写板书的间隙,低下头飞快地问:“你真的想好了?真的要把汉语言作为辅修?你们计算机一般不都选数学吗。”
而且据她所知,不管哪个专业,选汉语言辅修的都少之又少。
没有专门的辅修班,只能像拼图一样,对着课表去各个班级蹭课。
挺累的。
贺烬野小幅度地点了好几下头,语气随意:“想好了啊。”
满脸的不以为然。
乔蹊言都要怀疑他是不是抛骰子做的决定。
她压低声音,语气严肃起来:“你好好说,为什么选汉语言。”
贺烬野低低地笑出声。
她的态度,跟齐院长还真像。
他想起什么,目光一直流连在她脸上,轻轻吐.出几个字:“我喜欢啊。”
答案怪耳熟的。
好像在哪儿听过。
也挺有贺烬野的风格。
乔蹊言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下课后。
乔蹊言体谅贺烬野,主动提出要帮他把落下的功课补上。
贺烬野一脸不情愿:“要不先去看电影?”
“贺同学。”乔蹊言一板一眼,“你不是说喜欢吗。”
贺烬野:“……”
好吧。
小老师的话他不敢不听。
乔蹊言摆出笔记本,摊开各类参考书。
看架势,是不学到中午不罢休。
直到一个半小时后,她才宣布休息十分钟。
学得有点闷的贺烬野立刻凑上前,找起话题:“你呢?乔蹊言,你为什么那么喜欢汉语言?”
“我?”乔蹊言脱口而出,“因为觉得有意思。”
“比如?”
乔蹊言神色微微一顿:“比如文学里有发疯文学。卡夫卡说,‘任何苦难都能把我打到’。契诃夫说,‘天气好极了,钱几乎没有’。想骂人的时候找阿列克谢耶维奇,他有一句是‘整个世界都是臭狗.屎,所有人都是破烂货’。都有种精神稳定的疯感。”
如果是长篇大论,贺烬野不一定听得进去。
但如果是精神状态领先他不知道多少年的言论,他高低得听一耳朵。
听完,他唇边的笑意渐渐加深。
乔蹊言眼里闪着细碎的光,仍在继续:“文学也能给人力量。里面有如磐石、如野草的坚韧,比如孟子的‘虽千万人吾往矣’。”
“还有如瀑布般蓬勃的生命力,比如林清玄的‘我永远不要失去发芽的心情’。当我读到这些、学到这些的时候,就觉得好像跨越了时空,和他们完成了一次永不停息的、属于生命的共振。”
贺烬野心口微微一动。
说起喜欢的东西,她整个人话多了,瞬间亮起来了。
上扬的唇角,加快的语速,轻轻比划的手势······他很难不被这份纯粹的欢喜所感染。
贺烬野微微沉思了片刻,缓声总结:“懂了。”
“文学会像鬼一样缠上每个对它动过念头的人。”
“对!就是这种感觉。”像高山流水遇知音,乔蹊言瞪大眼睛,恨不得立刻跟他击掌,“文学一旦感召了谁,就不会放过谁。”
“贺烬野,你呢?汉语言是怎么缠上你的?”
第一次觉得她的目光这么炙热。
贺烬野微微偏开视线,盯着手里的书,声音小得像在自言自语:“因为你啊。”
“什么?”乔蹊言没有听清,凑近了些。
倏然靠近的脸,浓却不刺鼻的香气。
贺烬野耳尖染上一抹淡红。
他举起书挡住自己半张脸:“乔老师,继续讲吗?你刚才的话,打开了我认识汉语言的新世界。”
分不清他是揶揄还是认真,乔蹊言轻轻笑了一下。
她重新翻开书,继续讲起知识点。
小灶开到十二点半才结束。
奇怪的是,听完她那番话之后,贺烬野学起来时竟然觉得有些理论还挺有意思的。
为表感谢,他应乔蹊言的要求请她吃面。
随意挑了家面馆。
贺烬野挑了个座位,放下背包:“你先坐。吃什么?我去点。”
“炸酱面就好。”乔蹊言往贴墙上的菜单看过去。已经想好,“葱、香菜、蒜都吃。”
“好。”
贺烬野直接去档口点餐。
隔着的距离不远,乔蹊言听见他的声音清晰地说:“两份炸酱面,都不要黄瓜丝。再来两瓶冰可乐。”
她攥着手机的手指微微蜷紧。
贺烬野记住了她的忌口。
点好餐,贺烬野在她对面坐下。
瞥见她的表情,他好奇道:“怎么了,这么开心?”
“没。”乔蹊言嗅了嗅空气,“就是觉得这家面馆的面闻起来挺香的,让人很期待。”
贺烬野学着她的样子闻了闻。
没闻出什么特别的,但还是配合地点了点头:“确实挺香的。”
等上餐的过程中,他拿起手机把自己的课表发了过去:“这是我的课表,你把你的发我一份,我看看除了汉语言那几节课,我们还有没有共选其他课。”
乔蹊言照做,点开他的课表仔细对比。
还真不巧,选修课,包括体育课,没有一节重合。
汉语言的课,满打满算,贺烬野一周也只需要来上四次大课。
她无声叹了口气。
贺烬野全收眼底。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戏谑:“这么想见我?”
乔蹊言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承认。
“嗯。不说话,我当你默认了。”
贺烬野捏着手机把两份课表来回看了好几遍,优哉游哉地开口。
“我想想办法。看还能把我们的哪门课凑到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