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回去之后,乔蹊言一晚上翻来覆去,思前想后。
清早从床上弹起来,她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对着空气无声地动了动嘴唇:“乔蹊言,别抱太多希望。”
希望越多,失望越大。
贺烬野可以一时兴起,随时抽身。
她却不行。
她会当真,会陷进去,会再也出不来。
所以,还是不要轻易抱有暗恋成真的妄想才好。
—
周六上午,乔蹊言在校园墙刷到一条家教单。
“急!本人因突发急事,需转一份家教单,无中介费。下午两点试课,教六年级男生语文作文。有意向者联系。”
周末正好空着,她没犹豫,加了对方。
直到中午帖主才通过。
大概是真有急事,只简单沟通几句,帖主便甩了个地址过来并让她自己当面跟家长解释家教临时换人的情况。
乔蹊言想着当面沟通问题不大,收拾好东西便坐地铁前往指定地址。
上午简单备了课,通勤路上又两倍速看了几节其他学校的名师课。
怎么讲、讲什么,乔蹊言脑子里已经有了大致的方案。
出地铁之后,她跟着缺德地图原地鬼打墙绕了十分钟,踩着一点五十二分差点迟到的线,终于到了家教地址的大门口。
京市寸土寸金的地段,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座独栋别墅。
气势恢宏,设计典雅。
乔蹊言咽了咽口水,抬起手,指尖刚悬到门铃按钮上方。
“吱呀”一声。
厚重的实木大门刚好自动打开。
一辆黑色奔驰轿车缓缓从车库驶出,经过门前时停住。
车窗降下来,女人看上去三十出头,戴一副遮了半张脸的墨镜,红唇鲜艳,身上的香槟色套装剪裁得体。
她声音清亮:“小美女,你是今天来试课的家教老师吗?”
乔蹊言连忙点头,微微躬身:“是,姐姐您好,我叫乔——”
“好啦小美女,别客套了。”女人似乎赶时间,抬手看了看腕表,朝别墅里抬了抬下巴,“小新就拜托你啦。我公司还有个紧急会议,先走了。”
语毕。
没等乔蹊言回复。
奔驰重新启动,平稳驶离。
乔蹊言眉心微聚。
还没来得及和家长解释换人的事呢。
算了,回头再问帖主要一下家长的联系方式线上解释吧。
乔蹊言重新定了定神,独自踏进别墅。
穿过宽敞明亮的玄关,步入客厅。
一眼便见到满地狼藉的试卷,以及瘫坐在试卷正中.央、对着天花板哇哇大叫的一个小胖墩。
“作文好难啊!我讨厌作文!我永远都不要写作文!”
不知为何,看着小孩肉乎乎的脸,乔蹊言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
他的眉眼,怎么有点像……贺烬野?
一定是有段时间没见到贺烬野,产生错觉了。
她摇了摇头,把胡思乱想甩开。
放下背包,在小男孩面前蹲下来。
“你就是小新,对吗?”她柔声问。
听到声音,小胖墩转过脸。
眼前忽然多了一个漂亮姐姐,他干嚎声戛然而止,抽了抽鼻子,乖乖点头:“嗯。”
“小新,你不喜欢写语文作文吗?”乔蹊言抽了张纸巾,轻轻擦他脸上的泪痕。
“是啊!”小新用力点头,语气激动起来,“姐姐,语文真的好难!我更擅长数学!”
“是吗。”乔蹊言顺着他的话往下接,连哄带夸,“那你的数学一定特别棒吧?能给姐姐看看吗?”
“当然!”小男孩立刻来了精神,小手在试卷堆里扒拉了几下,精准地抽出一张数学卷子,指着上面一道题,磕磕绊绊地念,“小明口袋里有九十六个棒棒糖,他吃了六十个,请问,他现在有什么?”
他无比自信地指了指自己写在下面的答案:“小明有糖尿病。”
乔蹊言忍住笑。
她随手拿起旁边一张语文试卷,目光扫过去。
一道题问“天真的反义词”,小新同学工工整整地写着两个字:“地假”。
至于作文部分,一个字都没动。
乔蹊言轻轻叹了口气,一边把散落一地的试卷归拢到旁边,一边循循善诱:“小新,可以告诉姐姐,为什么不喜欢写作文吗?”
小胖墩骨碌一下从地上爬起来,开始又蹦又跳:“无聊!写作文最无聊啦!”
魔丸。
乔蹊言睫毛轻轻眨了一下,表情却淡然。
还好,她写作文,有一套自己发明的游戏。
她伸手轻轻按住小男孩的肩膀,笑意盈盈的:“小新,要不姐姐教你一个,让写作文不那么无聊的游戏?”
—
傍晚,贺姣岚开完会回到别墅。
刚推开门,小新便一头冲进她怀里:“妈妈你看!我把作文写完了,我是不是超级厉害!”
贺姣岚蹲下身,目光落在儿子递来的作文纸上。
平时让他写作文比登天还难,没想到今天竟然工工整整写满了一页。
而且小家伙脸上,没有半分被迫完成作业的苦大仇深。
看来今天那位小美女,有点本事。
“啧。”贺姣岚站起身,捏着作文纸越看越满意,忍不住感慨,“我儿子果真是个大聪明。”
“是吗。”
背后传来一道懒洋洋的男声。
贺姣岚转过身。
玄关的阴影里,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正慢悠悠走进来。
客厅明亮的灯光落在他脸上。
是贺烬野。
贺姣岚松了口气,笑骂:“贺烬野,给你表弟留点面子啊。”
“他每天起早贪黑去上学,结果还脑袋空空,已经很不容易了。”
“像你呗。”贺烬野挑了挑眉,“姑姑,让我也欣赏欣赏我们小新同学的大作。”
“行行行,给你看。”贺姣岚把作文纸塞进他怀里,弯腰牵起儿子的手,“走,小新,妈妈带你去洗手,准备吃饭。你要牢牢记住今天你表哥这张可恶的嘴脸,以后报仇。”
贺烬野不以为意地勾了勾唇。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手中那张略显皱巴的作文纸上。
小孩子的字迹一笔一划,用力很深。
他目光习惯性地先扫过每一行的第一个字。
我。不。爱。写。作。文。
连起来是一句完整的话:“我不爱写作文。”
贺烬野的表情骤然凝固。
他猛地抬起头,对着楼梯的方向提高音量——
“小新,告诉哥哥,今天,是谁教你写这篇作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