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开庭前一夜,我没睡好。
不是紧张。
是这半年,我第一次要把所有东西摊在法庭上,让一群人看。
我妈给我熨了衬衫。
“月笙,明天妈陪你去。”
“不用。”我说,“我自己去。”
“你一个人行吗?”
“行。”
我已经一个人走过来了,不差这一步。
离婚案开庭那天,陈谷是从看守所视频出庭的。
他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看见我,眼睛红了一下。
“月笙……”
我没看他。
法官核对完身份,问陈谷。
“被告,你是否同意离婚?”
“不同意。”他说,“我还爱她。”
“我们只是吵架,我会改的。”
我笑了一声。
“你撞我的时候,爱的是你家的面子。”
法官敲了敲法槌。
“原告,陈述你的诉讼请求。”
刘律师站起来。
“一,判决离婚。二,确认月子中心退款十七万七千八属于原告个人财产,被告返还。三,被告支付损害赔偿五万元。四,分割夫妻共同财产时,对被告少分。”
陈家的律师说。
“月子中心是原告母亲自愿赠与,属于夫妻共同财产。”
“被告退单,是因为原告昏迷,属于紧急处置,不构成侵占。”
“至于车祸,交警最初是按交通事故处理的,刑事案件还没有判决,不能作为离婚过错的依据。”
“而且,”
陈家律师补充,“原告在丈夫被刑事拘留后,立即提起离婚,明显是为了多分财产。她对家庭破裂,也有责任。”
刘律师笑了一声。
“她被丈夫撞到流产,报案、离婚,叫有责任?”
“夫妻之间的事,不能只看一面……”
“那就看证据。”
刘律师把医院记录推上去,“这是原告的急诊记录、手术记录、伤情鉴定。这是被告的行车记录仪录音。这是被告自己承认‘只是想吓唬她’的讯问笔录。”
“哪一面,能把这些抹掉?”
刘律师把证据一份一份递上去。
“第一,赠与合同明确受益人是我当事人,付款人是我当事人的母亲,属于指定赠与,不是夫妻共同财产。”
“第二,被告退单时,我当事人昏迷,但她的银行卡、身份证都在家里,被告没有把钱用于支付医疗费,而是把十七万七千八转给了大嫂黄柔琪。”
“第三,这不是紧急处置,这是转移财产。”
“第四,刑事案子已经以故意伤害立案,被告已被批捕。”
法官翻到银行流水。
“被告,上个月十二号,你母亲从你的账户转走五万元,是怎么回事?”
陈谷愣了一下。
“那是我妈的钱,她只是放我这儿。”
“放你这儿,为什么在你被拘留的第二天转走?”
陈谷答不上来。
刘律师说:“我们已经申请财产保全,这笔钱被冻结了。”
婆婆在旁听席上站起来。
“那是我的养老钱!”
刘律师问:“这笔钱是什么时候转的?”
“上个月十二号。”
“被告是上个月十一号被刑事拘留的。”
刘律师看向法官,“也就是说,被告一进去,他母亲第二天就把钱转走了。”
“那是我儿子给我的!”
“您儿子一个月工资五千。”
刘律师说,“这五万,是他三年不吃不喝攒下来的?”
婆婆答不上来。
法官看她一眼。
“旁听人员保持安静。”
庭审结束前,法官问双方是否愿意调解。
陈谷说愿意。
我说:“不愿意。”
“除非他答应我全部条件。”
陈谷的律师问:“什么条件?”
“钱退回来,婚离掉,赔偿到位。”
“少一条,都不行。”
一个月后,判决下来。
一,准予离婚。
二,陈谷返还李月笙十七万七千八。
三,陈谷支付损害赔偿五万元。
四,夫妻共同财产,原告分得百分之六十。
五,陈谷转移的五万元,纳入共同财产分割。
视频里,陈谷低着头,肩膀在抖。
我拿着判决书,站在法院门口。
天很蓝。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离了。”
她在电话那头哭了。
“好,好。”
刚挂断电话,陈谷的母亲追了出来。
她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半。
“月笙,你就不能放过他吗?”
“是他不放过我。”
“他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就该承担。”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
几天后,看守所转来一封信。
是陈谷写的。
“月笙,我每天都在想,如果那天我没有打方向盘……”
“我妈说,大嫂生了儿子,家里总算有后了。她说你这一胎可能是女儿,让我劝你把月子中心让出来……”
“我鬼迷心窍,听了她的话。”
“你能不能等我出来?我们重新开始。”
信的最后,他写:
“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可我还是想告诉你,我妈昨天来看我,说大嫂把孩子带走了,我哥天天喝酒。她说,这个家散了。”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我听话,这个家就不会散。”
“现在我才知道,这个家,从一开始就没把我当人,也没把你当人。”
我看完,把信折好,装回信封。
原封不动退了回去。
刘律师问我:“刑事案子下个月开庭,你要出庭吗?”
“要。”
“你想清楚,看到他会很难受。”
“我去,不是为了看他。”
“我是去告诉他,也告诉我自己——”
“这件事,我没有做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