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亦菲站在高处的土坡上，看着那座自己曾守过、又亲手丢掉的下邳城，正一点一点被洪水泥沼吞噬。
浊黄的泗水与沂水倒灌，已经泡了整整一个多月。那高达两丈的巍峨城墙，此时在水里像是泡烂的泥饼，在水流冲刷下成片成片地剥落、塌陷。
如今整座城，只剩地势最高的东门还勉强在汪洋中支撑，其余三面城垣皆已溃烂无存。
这已经不是寻常攻城了。
而是硬生生用一道人工洪灾，把城墙化为泥水，把城里的人活活困死在孤岛上。
风吹过水面，带着一股城内杂草、尸体与泥泞混合的潮湿腐败气味。
张亦菲望着那片水城，忽然有些恍惚。
当初吕布夺徐州时，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天下第一猛将，最后竟会被逼到这种地步。
而就在围城的这些日子里，她还发现了一件极其诡异的事。
她那个平日满口忠义、架子高得像尊神像似的二哥关羽，居然频繁往曹操主帐里跑。
一次两次也就算了，偏偏还跑得特别勤。张亦菲心里起疑，终于有一回偷偷跟了过去。
结果不听还好，一听差点把她整个人震傻，关羽居然是在向曹操提前讨赏，而且讨的，还不是金银田地。
是人。
他低着声音，郑重其事地向曹操请求：若城破之后，希望能将吕布部将秦宜禄之妻杜氏，赏赐于他。
理由则是——自己妻妾虽有，却始终无子。
张亦菲站在帐外，整个人都沉默了。
半晌后，她脑子里才猛地闪过当初下邳州府那场议和宴。
她忽然想起来了。
当时关羽那双丹凤眼，确实曾经直勾勾地盯着人家夫人看了半天。
原来不是她看错，这人居然从那时候一路惦记到现在。
张亦菲只觉得脑门嗡嗡作响，外头几十万大军围城。
洪水漫天，所有人都在拼命。
结果自己这位平日最讲忠义的二哥，满脑子居然还惦记着别人家的夫人。
她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吐槽。
……
数日后，下邳终于城破。
那天是个阴冷的清晨，没有想像中的死战到底。泗水泡塌了三面城垣，吕布在残存的白门楼上眼见大势已去，被侯成、魏续、宋宪等部将就地反叛，死死捆缚了起来。
可就在大军准备将吕布押往中军大帐时，曹操的亲卫却先一步从泥泞的下邳州府内，带出了一名妇人。
那女子生得极美，虽满身狼狈，却仍掩不住眉目间那股柔婉动人的风韵。
正是秦宜禄之妻，杜氏。
张亦菲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
——坏了。
她转头看向不远处的关羽。
果然，关羽那张本就泛红的脸，此刻已经彻底黑红成一片，按在腰间环首刀柄上的手背，隐隐暴起青筋。
攻城前，二哥曾三番五次向曹操恳求，破城后要娶这杜氏。
战帐旁，曹操只看了杜氏一眼，眼神便微微停顿了一瞬。
随后，这位司空大人十分自然地摆了摆手。
「先带去后方大营安置吧。」
亲卫立刻会意，直接将杜氏引往了曹操的私人行营，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像是生怕别人抢走一样。
张亦菲看了看一脸平静、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曹操，又偷偷瞥了关羽一眼。只见那张红脸，此刻绷得死死的，连下腭线都像刀削出来似的。
她忽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照理说，她现在应该幸灾乐祸一下。
毕竟先前在下邳州府时，二哥那副盯着人家夫人看到出神的模样，实在太离谱了。
可现在真看见关羽吃了这么一个闷亏，她又莫名有点不忍心。
毕竟，这可是关羽。那个平日里眼高于顶、骄傲的不行的人。
如今却只能站在原地，看着曹操把人直接带走，甚至连一句话都不能说。
张亦菲张了张嘴，她本来想安慰两句。可话到嘴边，却忽然卡住了。
总不能拍着关羽肩膀说：「二哥，天下女人很多，你别太难过？」
……这听起来更像找死。
最后，她只能干咳一声，小心翼翼地憋出一句：
「二哥……那个……」
关羽没有回头。
只是沉默地按着刀，半晌后，才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一句：
「我没事。」
张亦菲：「……」
她看着关羽那张明显已经气到快裂开的脸，决定还是闭嘴比较安全。
……
白门楼上，晨风如刀。曹操端坐正中，刘备坐在他身侧。张亦菲与关羽手按环首刀，如两尊门神般立在刘备身后。
第一个被押上来的，是高顺。
这位先前在小沛、北原让刘备与夏侯惇吃尽苦头的陷阵营统帅，此时浑身泥泞血污，却依旧站得笔挺。两名曹军甲士狠狠踢向他的膝窝，才将他强行按跪在地上。
曹操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激赏：「高顺，听闻你治军清白有威严，每战必克。如今局势至此，可愿为我效力？」
高顺擡起头，那双在战场上始终冷静得像死水的眼睛，淡淡地扫了曹操一眼。
然后，他闭上双眼，抿紧嘴唇。
默然不语。
没有破口大骂，没有摇尾乞怜，他甚至连一个字的分辩都懒得施舍。这种死寂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尊严，也更具嘲弄。
曹操眼中的激赏一点一点冷了下去。他知道，这种人是训不服的狼。
「推下去，斩。」曹操挥手，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高顺睁开眼，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在甲士的推搡下大步走下城楼，自始至终，脊梁没有弯过一下。
紧接着，吕布被押了上来。
与方才高顺的慷慨赴死截然不同，那个曾经在虎牢关前无敌于天下、在小沛辕门射戟惊退三万大军的「飞将」，此刻被绳索捆成了一个难看的肉粽，整个人被兵卒狠狠踹在曹操脚下，狼狈地在泥水里挣扎。
「绳子捆得太紧了，明公，稍微放松一点吧！」吕布一边扭动，一边向曹操乞求。
曹操从方才高顺的死寂中回过神来，看着眼前的吕布，忍不住冷笑一声：「绑狼不得不紧。像你这样的人，不绑紧一点孤哪敢放心？」
吕布见曹操油盐不进，急忙转头对一旁的刘备喊道：「玄德！你现在是座上宾，我是阶下囚，难道就不能看在往日情面上，为我说句话吗？」
曹操饶有兴致地笑问：「奉先，你为什么不直接跟我商量，反而要去跟刘使君说呢？」
吕布见状，连忙抛出他最后、也最自信的筹码：「明公您一直以来最担心的对手，不就是我吕布吗？现在我已经心服口服投降了。如果您亲自率领步兵，让我来统帅骑兵，那么平定天下就易如反掌了！」
这句话一出，曹操眼底明显闪过一丝犹豫。他是个爱才如命的人，吕布的骑兵统帅能力，确实天下无双。
张亦菲站在刘备身后，看着眼前这荒谬的一幕。
前一刻是忠勇的高顺无言赴死，后一刻是主帅吕布毫无骨气地跪地求饶。想到这家伙当初夺她城池时的不可一世，又想到当初在城门口，她得靠在脑子里回想那个「布笑，露黑齿」的黄色笑话，才能抑制住自己想砍人的怒气。
如今再看到他这副落水狗的模样，对比高顺的刚烈，张亦菲心头那股讽刺感瞬间拉满，实在没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在死寂的白门楼上，这声嗤笑显得极其突兀。
曹操转过头，看着张亦菲在那里傻笑，疑惑地问：「益德为何发笑？」
张亦菲清了清嗓子：「禀司空，只是想到一些乡野传说罢了。」
曹操来了兴致：「乡野传说？说来听听。」
张亦菲一本正经地开口： 「乡野盛传，当初董卓宴请吕布、李儒等心腹，命一侍妾作陪。卓欲试诸人忠诚，命人将侍妾双乳涂黑。席间烛火忽灭，烛复明后，人手皆黑，独布手净。卓遂大喜赏布，布笑……露黑齿。」
白门楼上，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