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野的日子,表面上看起来,竟比想像中平静。
至少前七天是这样。
曹军没有南下,荆州也没有立刻翻脸,城中百姓见刘备这支新来的人马进驻,虽谈不上多热情,倒也还算安分。
刘备整个人明显松快了不少。
每天不是带着关羽、赵云巡视城防,就是召集城中乡绅、安抚流民,忙得脚不沾地,脸上那种「我又重新站起来了」的神情,几乎写得清清楚楚。
张亦菲站在城楼上看了两天,心情复杂得很。
她现在对自家这位大哥,已经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敬佩。
正常人创业失败个两三次,债主追着打,员工跑光,早就该躺平认命了。
偏偏刘备不一样。
这位四十好几的大叔,仿佛天生不知道什么叫死心。
从她认识这位大哥开始。
安喜县、下密县、高唐县、平原郡,他一路跌跌撞撞走过来。
下邳被她搞丢了,他也没有过多的指责,还能拉到赞助东山再起。
徐州炸了,拍拍灰继续找下一家投资人。
现在汝南又没了,他居然还能站在新野城头,满怀希望地跟大家说——
「诸位,此地虽小,却未必不能成为我等再兴汉室之基。」
城下众人听得热血沸腾。
关羽微微抚须,神色沉稳。
赵云目光坚定,抱拳应是。
麋竺、孙干等人也是一脸「主公所言极是」。
这种老板,放在现代公司,履历上就是连续创业失败十几次、还每次都能说服员工跟着再拼一轮的超级画饼狂魔。
最离谱的是——还真有人信。
她感觉她这位大哥,如果到了现代,说不定能成为一个了不得的邪教教主。
她正腹诽着,旁边夏侯小妹忽然轻轻扯了扯她袖子。
「大叔,你大哥在看你……」
张亦菲一擡头,果然对上刘备满含期待的眼神。
「益德,你觉得如何?」
张亦菲沉默了两秒,干巴巴吐出一句:
「……大哥英明。」
刘备满意点头。
关羽欣慰颔首。
赵云神色振奋。
张亦菲差点把自己恶心得从城楼上跳下去。
……
然而,这份表面平静只维持了不到几日,张亦菲心里那股不安就越来越重。
因为她很快发现——
荆州根本没把他们当自己人。
刘表答应供应的粮草,倒是按时送来了。
但每次都只够刚刚好。
多一石没有,少一石不差。
兵甲器械说是正在调拨,结果一拖就是数日,送来的还多是半旧不新的货色。
新野原本留下的那批守军,嘴上恭敬喊着「刘使君」,私下却阳奉阴违,巡夜换哨都拖拖拉拉,显然心不在这边。
更别提城里那些荆州本地小吏。
见了刘备一口一个「使君」,背过身去,脸上的冷淡藏都懒得藏。
张亦菲冷眼看了几天,彻底确定了一件事。
刘表这不是收留。
这是把他们放在北门口当门神。
有事你们先顶。
没事你们就老老实实替我守着。
至于真把荆州资源往你身上砸?
做梦。
当晚,张亦菲躺在房里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夏侯小妹原本已经睡下,听见她不停翻身,终于揉着眼睛坐起来,小声问:
「大叔,你是不是在想芒砀山?」
张亦菲一愣,侧头看向她。
昏黄油灯下,小姑娘披着单衣,长发散在肩头,眼神却出奇地清醒。
张亦菲沉默片刻,终于低低嗯了一声。
「新野靠不住。」
她望着屋顶,声音很沉。
「大哥能在这里待多久,谁也说不准。刘表现在客气,不代表永远客气。真到翻脸那天,咱们连个退路都没有。」
夏侯小妹轻轻抿了抿唇。
「所以……妳在担心山上的人?」
「不只山上的人。」
张亦菲翻身坐起来,眉头紧锁。
「我在担心银子、盐路、粮草、铁器,还有那一千多张等着吃饭的嘴。」
「芒砀山是咱们的命根子。」
「这条线一断,我在这边就真成了跟着大哥吃土的穷鬼。」
夏侯小妹被她那句「咱们的命根子」说得耳根微微一红,但还是很快抓住了重点。
她想了想,忽然道:
「若只是往来传讯……我可以写信给叔父。」
张亦菲愣住。
夏侯小妹低声道:
「夏侯家在谯县到许都、陈国、沛国之间,本来就有很多商队和族人往来。只要叔父肯帮忙,夹带几封信、几份帐册,不难。」
张亦菲眼睛一下亮了。
对啊。
她怎么把这层给忘了。
夏侯小妹不只是夫人。
这丫头本身就是夏侯家的人脉入口。
等于一块现成的官方通行牌。
张亦菲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伸手一把拍上她肩膀。
「小妹,妳真是我的福星。」
夏侯小妹被拍得一晃,脸一下红透,小小声道:
「我、我本来就是跟着大叔的……」
张亦菲却已经没空听她害羞,脑子飞快转了起来。
能通讯,就能调货。
能调货,就能养兵。
新野和芒砀山之间这条线——能接。
而且必须立刻接。
……
当夜三更。
张亦菲悄悄把张达与几名最信得过的亲卫叫进屋。
几个人还以为出了什么军情,个个神色紧张。
结果一进门,就看见张亦菲摊着一张粗糙地图,满桌都是木炭画出的线。
「都过来。」
她压低声音,手指点在地图上。
「从新野到芒砀山,至少要给我打通三条路。」
众人一愣。
张达凑近一看:「三条?」
「对。」
张亦菲一条一条指给他们看。
「第一条,明路。你们扮成普通商旅,走南北官道,专门送不急的布匹、药材、帐册消息。」
「第二条,暗路。联系阿烈手下盐队,混在私盐车里走偏山小道,运银子、生铁和细盐。」
「第三条,急报路。挑最快的马、最熟路的人,中途设换马点,一旦两边有变故,三日之内我要收到消息。」
屋内几人听得目瞪口呆。
这已经不是普通传信。
这是要在两地之间生生搭出一条地下命脉。
张达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庄主……咱们这是……」
张亦菲擡头看他,眼神在灯火下格外锐利。
「这叫留后手。」
「从今天起,新野这边所有明面俸禄照拿,大哥要我练兵我就练兵,要我守城我就守城。」
「但暗地里,芒砀山那头的钱、粮、人,一样不能断。」
她一字一句道:
「我不会再把自己的命,全押在别人身上。」
几人听得心头一震,齐齐抱拳。
「明白!」
张亦菲点点头,随即把一封写好的密信交给张达。
「明日一早,你亲自北上。」
「把这封信交到阿烈手里。」
张达双手接过,沉声应是。
屋门再度关上时,夜已很深。
城中一片寂静。
远处隐隐还能听见刘备与关羽商议整顿新野守军的声音。
张亦菲站在窗边,望着那片沉沉夜色,缓缓吐出一口气。
白天,她仍是刘备麾下的张益德。
替他守城,替他练兵,替他冲锋陷阵。
可从今晚开始——
在这新野城外数百里,她已经悄悄替自己埋下了另一条活路。
这一次,她还是会替刘备卖命。
但只卖该卖的那一份。
至于剩下那条真正能保她活到最后的命——
她得自己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