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亦菲传 > 第64章 蒯小弟
  半个月后,张达从北面回来了。
  除了带回公孙烈一切安好的消息,也带回一封夏侯廉亲笔密信。
  信中前半仍是些无关痛痒的问候,真正有用的,只有最后一句——
  「荆州地面,蔡氏耳目太杂,不可近;蒯氏好利而寡言,或可一试。」
  张亦菲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她原本也正往这方向盘算。
  芒砀山那条线,现在能靠夏侯家的商队勉强把货送到豫州南缘,可一旦要真正进入荆州地界,事情就不一样了。
  新野离襄阳太近,离刘表的眼睛也太近。
  从芒砀山南下的细盐、生铁、银钱,甚至日后可能抽调的人手,不可能每次都硬着头皮直接往新野送。
  她需要有人在中间接一道手。
  替她收货。
  替她藏货。
  替她把那些来历不干净的东西,换成表面干净的本地商货帐面。
  更重要的是——
  这个人得是荆州本地豪族,得有仓、有车队、有地方小吏的人情关系,才能让那些东西在新野附近流动时,不至于立刻惹人起疑。
  说穿了,她需要一把本地的伞。
  一把能替她把影子遮住的伞。
  而夏侯廉给她指的,正是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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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蒯家在荆州颇有根基。
  名下有田庄、有粮仓,也有几支常年往返襄阳与新野的商队,与县中小吏私交甚密。
  最重要的是——蒯家虽非荆州权势最盛的核心门阀,却也是足以参与州府决策的一线世族之一。
  这种不上不下、既不站在风口浪尖,又不会被完全忽视的位置,最适合做事。
  够大,能吃货。
  又没大到事事都得摆在明面上。
  张亦菲当天便决定亲自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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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日后清晨,张亦菲亲自出城。
  身后只带张达与十来名亲卫,外加三辆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骡车。
  车上装的都是北地常见礼货:
  麻布、皮货、药材、干枣、几卷纸墨。
  若有外人瞧见,也只会以为张将军是去拜访地方乡绅。
  只有她自己知道——
  第三辆车底层,藏着两只不起眼的小木匣。
  一匣是细白如粉的精盐样。
  一匣是几块经过反复锻打、质地极佳的铁胚与马具铁件。
  那不是送礼。
  那是试刀石。
  如果蒯家真懂,自然看得出这两匣东西背后代表什么。
  若蒯家不懂,那也没资格跟她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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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队一路南下,离开了新野,进入了襄阳地界。
  蒯家的一处别庄就坐落于此。这庄子外头看着低调,里头却能看出家底。
  前院晒着新收的粟米,东侧停着四五辆大车,几名帐房模样的人正在点货。
  显然平日商路往来不少。
  家仆进去通传后,不多时,蒯祺便快步迎了出来。
  此人三十来岁,衣着整洁,笑容周到,典型地方士族该有的模样。
  「张将军大驾寒舍,蒯某失迎,失迎。」
  双方寒暄几句,蒯祺亲自引人入内。
  张亦菲一路走一路打量这宅子。
  仓房不少,车马不少,仆役训练有素。看得出来,是个做流通生意的。
  正走到前院竹架旁时,她忽然瞥见一个青衫年轻人正蹲在地上翻帐册。
  约莫二十出头,眉目清秀,气质极静。
  听见人声,那年轻人擡头看了他们一眼。
  只一眼。
  却让张亦菲莫名有种被针刺到的感觉。
  那种眼神非常奇怪,既没有见武将的敬畏,也没有见客人的客套。
  更像是……在快速衡量什么。
  蒯祺顺势笑道:「此乃祺之内弟。家中近来不少商帐杂务,都是他代为照看。」
  张亦菲脑子停了一瞬。
  内弟?
  她脑子转了一圈,没完全转明白,只模模糊糊理解成蒯家的小弟弟,于是大咧咧一挥手:
  「哦,蒯小弟啊,失敬失敬。」
  那青衫年轻人闻言,唇角似乎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差点笑出来,但终究只是规规矩矩拱手,也没出声纠正。
  「见过张将军。」
  张亦菲完全没察觉哪里不对,还自觉这称呼挺亲切。
  蒯祺把人请入正堂,茶水刚上,屁股都还没坐热,便忽然露出一副想起急事的神情。
  「哎呀,失礼失礼,庄后还有几笔租粮帐目等着我亲自核对,张将军且稍候片刻。」
  说完又指了指那年轻人:
  「舍内弟熟悉家中商务,便由他先陪将军说话。」
  话音落下,人已经转身快步离去。
  快得连张亦菲都来不及叫住。
  她愣愣看着蒯祺背影消失,心里只冒出一句:跑这么快?
  正堂里一下安静下来。
  只剩张达几人站在门边,那青衫年轻人则坐在对面,不急不徐地端起茶盏。
  片刻后,他放下茶杯,第一句话便是:
  「张将军今日前来,想必不是单为送礼交友。」
  张亦菲干笑一声。
  「带点北货,认识认识,说不定日后有生意往来。」
  青年点点头,没接话,只起身走到门外。
  他先看了第一辆车上的麻布与皮货。
  手指随意捻了捻布角,又看了看皮货打包的绳结。
  接着走到第二辆车前,掀开药材袋闻了闻。
  最后,他目光停在第三辆车。
  那车上明面只放着几卷纸墨与箱笼。
  他没动箱子,却回头看了一眼押车的张达等人。
  那一眼,让张达莫名背脊发凉。
  青年慢慢走回堂内,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帐:
  「麻布是北地货,但包布的绳结却是军中常用双反扣,绑得紧,解得快。」
  「药材袋里混了干枣,是故意拿来压味的,说明车中本来还有不想让外人闻出的东西,刚换过位置不久。」
  「至于这几位护车的……」
  他看向张达等人。
  「鞋底磨损一致,虎口生茧,进院先扫角门与围墙,不像商队护卫,像久经行伍的老兵。」
  张达脸色微微变了。
  张亦菲也开始觉得不对劲。
  青年重新坐下,擡眼看她。那双眼平静得可怕。
  「堂堂张益德将军,亲自带着不像礼物的礼物、带着不像商人的护卫,来找一户地方豪族谈生意——」
  「若只是寻常货物往来,未免太费周章了。」
  堂内气氛瞬间沉了下去。
  张亦菲只觉后颈一阵发冷,她忽然有种极不舒服的感觉,今天不是她在试蒯家。是这个蒯家小弟,在一点一点把她剥开看。
  妈的,这蒯小弟有点邪门。
  她干咳一声,强行打哈哈:
  「年轻人眼力不错。老子带兵带惯了,手下人一时改不了军伍习气,也正常。」
  青衫年轻人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可下一句,却更轻飘飘地砸了下来。
  「若只是军伍习气,自然正常。」 「可张将军方才进门时,第一眼看的不是正堂,也不是我蒯家人,而是东侧仓房、后院马棚与外墙角门。」 「甚至连进来时一路经过几道侧巷,将军都记得很仔细。」
  他端起茶盏,轻轻拨了拨浮叶,语气平缓得像在谈论天气: 「这不像登门交友,倒像是来『盘道』的。」 「将军在估算——这庄子能不能存货,能不能掩人耳目走大车,若临时有变,从哪条路最快把东西撤出去。」
  张亦菲脸上的笑,终于僵住了。 她方才确实在看这些。这是她在芒砀山养出的「私盐头子」职业病。 可这人……居然连这都看懂了?
  青衫年轻人端起茶,慢慢吹了吹热气,语气仍旧平稳得像在谈天。
  「再者,张将军如今驻扎新野,明面上受刘使君节制。若只是普通商货往来,完全可以让麋家、孙家代为出面。」 「可将军却悄悄越过新野,亲自南下襄阳地界找上蒯家。」 「这表示此事不便让刘使君知晓。也表示——」
  他擡起眼,那双清澈的眼眸仿佛能直接看穿她的骨头。「这条见不得光的暗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