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张亦菲还是去了。
她其实整晚没睡好。
一闭眼,脑子里全是昨天蒯家正堂那张平静得过分的年轻面孔。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就像你辛辛苦苦挖了半年地道,自以为藏得天衣无缝,结果突然冒出个人,蹲在洞口往里看,还顺手替你把入口土层分析了一遍。
这让她浑身不自在。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她认真想过——干脆离这种人远一点。
可翻来覆去想了一夜,她最后还是得承认:
这种让她睡不着觉的脑子,是她现在最缺的东西。
因为凭她自己,最多只能想到怎么把货送进新野。
可昨天那个人,只看了一眼,就已经在想怎么让这条线活得更久。
光这一点,她就不能不去。
…..
城西二十里,林木渐深。
张达领着几名亲卫在外围戒备,张亦菲则独自翻身下马,走向那座不起眼的小草庐。
院子不大,几排竹篱,两棵老树,旁边竟还开着一小块菜地。
青衫年轻人正蹲在地上喂鸡。
是的,喂鸡。
张亦菲站在门口,看着这幅画面,差点以为自己找错地方。
那个昨晚在蒯家三言两语,就把她的底细几乎拆穿干净的人,今天居然在这里抓米撒鸡?
青衫年轻人擡头看见她,神色依旧平淡。
「张将军来了。」
「……你这地方,挺别致啊。」
「清静些,说话方便。」
他拍了拍手上的米屑,起身把人请进屋。
草庐内陈设极简。
一桌,两席,几卷竹简,墙上挂着一张画得密密麻麻的手绘地图。
张亦菲只扫了一眼,心里便微微一跳。
这地图上,南阳、新野、樊城、襄阳,连几条偏僻山路都标得极细。
这根本不是普通读书人会挂的东西。
这是跑商队,甚至跑暗线的人,才会天天盯着看的图。
张亦菲心里对这蒯小弟的警戒又高了一层。
两人落座后,青衫年轻人没有寒暄,直接开口:
「先谈将军的事吧。」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单纯把芒砀山的货送进新野。」
「而是要让这条线——看起来不像你的线。」
张亦菲皱眉。
「说人话。」
青年点点头,随手拿木炭在桌上划了三道。
「如今你最大的问题有三个。」
「第一,所有北来货物若都直接进张将军私库,太扎眼。」
「第二,你的人若频繁往返,迟早被刘使君、麋家、甚至荆州地方官看出异常。」
「第三,最致命的一点——」
他擡眼看她。
「一旦有一天你和刘使君翻脸,或荆州局势生变,这条线会立刻暴露成张将军私养外财。」
张亦菲心里猛地一震。
她昨天想的是怎么运货。
这人今天第一句,想的却是:事情败露之后怎么切割。
她还真没想那么远。
青年继续道:「所以这条线不能叫张将军的线。」
「它得叫——新野民间商路。」
说完,他木炭一转,在三条线外面又画出一个圈。
「你得把货拆开。」
「布匹、药材、干货,走明路,散进几家本地商户。」
「精盐与铁料,不进城,先入外围庄仓,分批转手。」
「银钱不直接收,换成粮、牛、麻、木料,再慢慢流回将军手里。」
「如此一来,外人看见的只是新野近来商路渐旺,没人会第一时间想到张将军。」
张亦菲越听越安静。这已经不是在帮她遮掩,这是直接在替她设计一套地下洗钱系统。
她忍不住问:
「你以前到底干什么的?」
青年擡眼,竟似有些疑惑。
「读书,种地,偶尔替家姐夫看帐。」
张亦菲:「……」
我信你个鬼。
……
青年像没看见她那副见鬼表情,继续在桌上画。
「除此之外,你还得记住一件事。」
「芒砀山这条命脉,不能只养你自己。」
张亦菲一愣。
「什么意思?」
青年淡淡道: 「若只养张将军的私兵与私库,这叫『拥兵自重』,早晚会被人盯上。」 「可若这条线,开始顺手养新野的百姓呢?」
他在桌上点了点。 「冬天施粥的,是刘使君。」 「修桥补路的钱,是刘使君出的。」 「城外流民能换到便宜的盐与粮,也是刘使君的仁德。」 「你猜,日后就算有人察觉新野商路背后有异,这满城受过恩惠的百姓,有谁会愿意让这条路断掉?敢动这条线的人,又要面临多大的民怨?」
张亦菲嘴巴微微张开。
她听懂了。
而且听懂之后,只觉头皮一阵发麻。
这小子是要她——拿自己的地下钱路,反过来替刘备经营民心。
如此一来,刘备赚了名声;她自己的暗脉,却披上了最厚的一层保护色。
因为一条能让大家吃饱的商路,没人愿意它断。
新野百姓,便会成为这条线最牢靠的一堵墙。
这已经不是做买卖。
这是在把一条见不得光的财路,硬生生绑成整座城都不愿它出事的利益网。
张亦菲盯着桌上那些炭线,忽然有种非常荒谬的感觉。
她辛苦想了半个月,只想到「怎么偷偷运东西」。
这蒯小弟坐下不到半个时辰,已经替她想到:
怎么运、怎么藏、怎么洗,甚至怎么把它变成不能被人碰的利益网。
这还是人吗?
……
她沉默半晌,终于忍不住低声问:
「蒯小弟。」
青年擡头。
「嗯?」
张亦菲盯着他,一字一句道:
「你到底是什么人?」
青年静静看了她两秒。
随后竟只是笑了笑。
「一个闲人。」
张亦菲嘴角抽了抽。
放屁。
你这种要是闲人,那老子就是废人。
……
青年放下木炭,却没有停。
他看着桌上那几条线,忽然道:
「不过,这些都只是第一层。」
张亦菲皱眉。
「第一层?」
「能让你在新野把线藏住,仅此而已。」
「可它还不能保证——若有朝一日北边整条线出事,你仍有地方可退。」
说到这里,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敲。
「所以张将军,你还需要第二条命。」
张亦菲疑惑的问。
「什么第二条命?」
蒯小弟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重新拿起木炭,在桌角向东南方向重重划出一条长线。
「往江东。」
张亦菲一愣。
「江东?」
青衫年轻人点头,语气依旧平缓。
「江东阻山带水,曹军鞭长莫及。」
「且如今吴侯新立,山越未平,政令尚未及于偏远荒隅。」
「对外看是乱地,对内却是监管不及的空地。」
「最适合养第二条暗脉。」
张亦菲眉头越皱越紧。「你是要我去那边开商路?」
「不是商路。」他擡头看她,目光清明,「是狡兔三窟的『备用据点』。」
……
他指尖轻轻一点桌面。
「你现在所有东西,都压在芒砀山。」
「但你要记住一件事。」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更重的:「你的命,也不能全押在同一个人手里。」
张亦菲一愣。
她忽然发现,这句话根本不是在说生意。
是在说她自己。
是在说——不要把所有活路,都绑死在刘备身上。
……
蒯小弟继续说:
「江东有几个优势。」
「第一,距离曹军核心远,北面若有变故,不会立刻波及。」
「第二,水路四通,船货南北转运,比陆路更容易藏形。」
「第三——」
他顿了顿,语气淡得像是不经意。
「我在东南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