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亦菲传 > 第65章 运筹帷幄
  第二天一早,张亦菲还是去了。
  她其实整晚没睡好。
  一闭眼,脑子里全是昨天蒯家正堂那张平静得过分的年轻面孔。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就像你辛辛苦苦挖了半年地道,自以为藏得天衣无缝,结果突然冒出个人,蹲在洞口往里看,还顺手替你把入口土层分析了一遍。
  这让她浑身不自在。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她认真想过——干脆离这种人远一点。
  可翻来覆去想了一夜,她最后还是得承认:
  这种让她睡不着觉的脑子,是她现在最缺的东西。
  因为凭她自己,最多只能想到怎么把货送进新野。
  可昨天那个人,只看了一眼,就已经在想怎么让这条线活得更久。
  光这一点,她就不能不去。
  …..
  城西二十里,林木渐深。
  张达领着几名亲卫在外围戒备,张亦菲则独自翻身下马,走向那座不起眼的小草庐。
  院子不大,几排竹篱,两棵老树,旁边竟还开着一小块菜地。
  青衫年轻人正蹲在地上喂鸡。
  是的,喂鸡。
  张亦菲站在门口,看着这幅画面,差点以为自己找错地方。
  那个昨晚在蒯家三言两语,就把她的底细几乎拆穿干净的人,今天居然在这里抓米撒鸡?
  青衫年轻人擡头看见她,神色依旧平淡。
  「张将军来了。」
  「……你这地方,挺别致啊。」
  「清静些,说话方便。」
  他拍了拍手上的米屑,起身把人请进屋。
  草庐内陈设极简。
  一桌,两席,几卷竹简,墙上挂着一张画得密密麻麻的手绘地图。
  张亦菲只扫了一眼,心里便微微一跳。
  这地图上,南阳、新野、樊城、襄阳,连几条偏僻山路都标得极细。
  这根本不是普通读书人会挂的东西。
  这是跑商队,甚至跑暗线的人,才会天天盯着看的图。
  张亦菲心里对这蒯小弟的警戒又高了一层。
  两人落座后,青衫年轻人没有寒暄,直接开口:
  「先谈将军的事吧。」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单纯把芒砀山的货送进新野。」
  「而是要让这条线——看起来不像你的线。」
  张亦菲皱眉。
  「说人话。」
  青年点点头,随手拿木炭在桌上划了三道。
  「如今你最大的问题有三个。」
  「第一,所有北来货物若都直接进张将军私库,太扎眼。」
  「第二,你的人若频繁往返,迟早被刘使君、麋家、甚至荆州地方官看出异常。」
  「第三,最致命的一点——」
  他擡眼看她。
  「一旦有一天你和刘使君翻脸,或荆州局势生变,这条线会立刻暴露成张将军私养外财。」
  张亦菲心里猛地一震。
  她昨天想的是怎么运货。
  这人今天第一句,想的却是:事情败露之后怎么切割。
  她还真没想那么远。
  青年继续道:「所以这条线不能叫张将军的线。」
  「它得叫——新野民间商路。」
  说完,他木炭一转,在三条线外面又画出一个圈。
  「你得把货拆开。」
  「布匹、药材、干货,走明路,散进几家本地商户。」
  「精盐与铁料,不进城,先入外围庄仓,分批转手。」
  「银钱不直接收,换成粮、牛、麻、木料,再慢慢流回将军手里。」
  「如此一来,外人看见的只是新野近来商路渐旺,没人会第一时间想到张将军。」
  张亦菲越听越安静。这已经不是在帮她遮掩,这是直接在替她设计一套地下洗钱系统。
  她忍不住问:
  「你以前到底干什么的?」
  青年擡眼,竟似有些疑惑。
  「读书,种地,偶尔替家姐夫看帐。」
  张亦菲:「……」
  我信你个鬼。
  ……
  青年像没看见她那副见鬼表情,继续在桌上画。
  「除此之外,你还得记住一件事。」
  「芒砀山这条命脉,不能只养你自己。」
  张亦菲一愣。
  「什么意思?」
  青年淡淡道: 「若只养张将军的私兵与私库,这叫『拥兵自重』,早晚会被人盯上。」 「可若这条线,开始顺手养新野的百姓呢?」
  他在桌上点了点。 「冬天施粥的,是刘使君。」 「修桥补路的钱,是刘使君出的。」 「城外流民能换到便宜的盐与粮,也是刘使君的仁德。」 「你猜,日后就算有人察觉新野商路背后有异,这满城受过恩惠的百姓,有谁会愿意让这条路断掉?敢动这条线的人,又要面临多大的民怨?」
  张亦菲嘴巴微微张开。
  她听懂了。
  而且听懂之后,只觉头皮一阵发麻。
  这小子是要她——拿自己的地下钱路,反过来替刘备经营民心。
  如此一来,刘备赚了名声;她自己的暗脉,却披上了最厚的一层保护色。
  因为一条能让大家吃饱的商路,没人愿意它断。
  新野百姓,便会成为这条线最牢靠的一堵墙。
  这已经不是做买卖。
  这是在把一条见不得光的财路,硬生生绑成整座城都不愿它出事的利益网。
  张亦菲盯着桌上那些炭线,忽然有种非常荒谬的感觉。
  她辛苦想了半个月,只想到「怎么偷偷运东西」。
  这蒯小弟坐下不到半个时辰,已经替她想到:
  怎么运、怎么藏、怎么洗,甚至怎么把它变成不能被人碰的利益网。
  这还是人吗?
  ……
  她沉默半晌,终于忍不住低声问:
  「蒯小弟。」
  青年擡头。
  「嗯?」
  张亦菲盯着他,一字一句道:
  「你到底是什么人?」
  青年静静看了她两秒。
  随后竟只是笑了笑。
  「一个闲人。」
  张亦菲嘴角抽了抽。
  放屁。
  你这种要是闲人,那老子就是废人。
  ……
  青年放下木炭,却没有停。
  他看着桌上那几条线,忽然道:
  「不过,这些都只是第一层。」
  张亦菲皱眉。
  「第一层?」
  「能让你在新野把线藏住,仅此而已。」
  「可它还不能保证——若有朝一日北边整条线出事,你仍有地方可退。」
  说到这里,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敲。
  「所以张将军,你还需要第二条命。」
  张亦菲疑惑的问。
  「什么第二条命?」
  蒯小弟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重新拿起木炭,在桌角向东南方向重重划出一条长线。
  「往江东。」
  张亦菲一愣。
  「江东?」
  青衫年轻人点头,语气依旧平缓。
  「江东阻山带水,曹军鞭长莫及。」
  「且如今吴侯新立,山越未平,政令尚未及于偏远荒隅。」
  「对外看是乱地,对内却是监管不及的空地。」
  「最适合养第二条暗脉。」
  张亦菲眉头越皱越紧。「你是要我去那边开商路?」
  「不是商路。」他擡头看她,目光清明,「是狡兔三窟的『备用据点』。」
  ……
  他指尖轻轻一点桌面。
  「你现在所有东西,都压在芒砀山。」
  「但你要记住一件事。」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更重的:「你的命,也不能全押在同一个人手里。」
  张亦菲一愣。
  她忽然发现,这句话根本不是在说生意。
  是在说她自己。
  是在说——不要把所有活路,都绑死在刘备身上。
  ……
  蒯小弟继续说:
  「江东有几个优势。」
  「第一,距离曹军核心远,北面若有变故,不会立刻波及。」
  「第二,水路四通,船货南北转运,比陆路更容易藏形。」
  「第三——」
  他顿了顿,语气淡得像是不经意。
  「我在东南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