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亦菲传 > 第66章 黑心会计
  自那日离开草庐后,张亦菲的人生,忽然进入了一种很奇怪的节奏。
  白天,她还是刘备麾下那个凶神恶煞的张益德。
  练兵、巡城、操演、带着士卒去北门口吹风,偶尔再听刘备在议事堂里画几张「汉室中兴」的大饼,然后配合众人一起点头称是。
  日子表面看起来,与从前没什么两样。
  可一到夜里——事情就完全不是那回事了。
  她在新野城中,多了一条谁也不知道的暗线节奏。而那条线的终点,是城外延伸出去的整个商路网络。
  那座位在襄阳城西二十里的小草庐,从此成了她整个财路系统的「定帐之地」。
  而且比刘备那个议事堂更刺激。
  因为在刘备那里,大家讨论的是:
  今天新野流民怎么安置、守军怎么整顿、荆州那边的粮草什么时候到。
  可在蒯小弟那一端,谈的却是另一套完全不同的世界:
  这批精盐该从哪个外仓转手、北面铁胚怎么拆进几家商户、哪条水路能偷偷往东南送第一批试货。
  简单来说——
  一边是官面上的活。
  一边是见不得光的财路。
  而张亦菲后来甚至懒得去追问这蒯小弟的本名。
  她一口一个蒯小弟,叫得顺口至极。
  偏偏那青衫年轻人也始终没纠正过,像是默认了这个极其随意的称呼。
  于是接下来整整一年,新野城外便形成了一个极其荒唐的节奏:
  白天,她在新野城头跟关羽、赵云一本正经巡防北门;
  夜里,她则在城中暗线据点处理货流、分帐、调线;
  而每隔一段时间,她会亲自前往襄阳城西那座草庐,把整条线的帐一次算清。
  有时候连她自己都会突然愣一下,觉得这人生离谱得像场梦。
  ……
  更离谱的是——这梦还他妈挺赚。
  蒯小弟这人,平日说话不急不慢,一副看破红尘的死人脸。
  可一到算帐时,黑心得跟山匪没两样。
  哪一批货从哪户商人手里过,抽多少;
  哪一段水路要打点船头,让多少;
  哪一笔货银该拆成粮、牛、麻料再慢慢回流,拿多少;
  他全算得一清二楚。
  清楚到张亦菲第一次看完帐本时,差点没忍住当场掐死他。
  「……这也太黑了吧?」
  她指着帐面上一串分成数字,眼角直抽。
  「蒯小弟,你这是读书人还是土匪?」
  青衫年轻人低头拨着算筹,头也不擡。
  「张将军若嫌我拿得多,也可自己跑。」
  张亦菲张了张嘴。
  然后很诚实地闭上了。
  因为她心里非常清楚——
  自己要是能跑得出这种数字,当初在芒砀山也不至于折腾得跟狗一样。
  这家伙抽是抽得狠。
  但凡经他手里转过的货,利润都像被凭空翻了几倍。
  细盐一入荆州,身价立刻暴涨;
  北地铁件在地方豪族手里转一圈,再拆给各家部曲与商队,又是一笔肥差;
  就连那些原本最不起眼的麻布、皮货、药材,也能被他搭着大宗货顺手卖出高价。
  乱世最大的特点就是——官道堵,官货慢,民间什么都缺。
  而缺,就是银子。
  短短不到一年,张亦菲第一次真切感受到:
  钱这玩意,原来不是一串两串往口袋里掉。
  是整箱整箱往仓里堆。
  她甚至亲眼看着蒯家西侧偏仓悄悄又扩了两间,后院添了新车,马棚也多了十几匹健马。
  很显然。
  这蒯小弟嘴上云淡风轻,暗地里也跟着吃得满嘴流油。
  两人谁都没资格笑谁黑。
  纯属一对狼狈为奸的黑心合伙人。
  ……
  而张亦菲赚到第一批真正像样的大钱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买宅子,也不是添婢女。
  是找人。
  疯了一样地找人。
  找铁匠。
  找木匠。
  找会制枪杆的老军匠。
  找懂得配重与槊锋韧性的北地兵器师。
  甚至连汝南、宛城、襄阳几个地方,只要听说哪里有手艺够硬的老匠人,她都肯砸银子把人请来。
  蒯小弟起初还不明白她发什么疯。
  直到某天夜里,张亦菲把兵器草图往桌上一拍。
  那是一柄极长的骑战重槊。
  槊锋狭长,槊杆厚重,后端还标了详细的握持与配重位置。
  蒯小弟盯着那张图看了半晌,终于擡头。
  「张将军。」
  「你这是在打一件兵器,还是在打一座宅子?」
  张亦菲面无表情。
  「都不是,是在解一个心结。」
  钱,她正在慢慢有。
  人,她也在悄悄养。
  可有一样东西,始终像根刺一样卡在她喉咙里——
  她当初耍白痴,把自己家祖传的马槊,当成普通的矛送给了赵云。
  这些年来,她始终没有忘记,要把那把「丈八直矛」重新买回来。
  然而马槊这东西在汉末本就是贵得吓人的军中上品。
  槊杆得挑多年阴干的硬木,反复胶缠裹漆;
  槊锋要韧,不能一刺就崩;
  整体重量还得配得刚刚好,重一分嫌滞,轻一分嫌飘。
  普通铁匠根本做不出来。
  所以她只能拿钱硬砸。
  砸得蒯小弟看帐都直皱眉。
  「张将军,照你这么砸下去,咱们今年赚的银子,有一半都得埋进这根木杆里。」
  张亦菲却只是低头看着那尚未成形的槊锋,淡淡吐出一句:
  「钱没了可以再赚。」
  「这心结不解,我怕是终生难安。」
  蒯小弟闻言,沉默了片刻。这世上,难得有一件他算不明白的事。但他随后轻轻点了点头,没再深究,也没再劝。
  ……
  就这样。
  新野表面风平浪静。
  刘备每日还在忙着安民、整军、与荆州往来周旋。
  城头依旧照常巡防,百姓照常买卖,荆州那边也没出什么大乱子。
  可在这片看似平静的日子底下——
  张亦菲的第二副家底,正悄悄长出骨架。
  北面芒砀山的货路越跑越稳;
  新野附近的外仓一座一座立起来;
  蒯家与几户地方商人被牢牢绑上这条暗线;
  而那柄耗银如流水的马槊,也在十几名老匠人手里,一点一点磨出雏形。
  时间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滑进了建安七年。
  这一年,北方的曹操仍忙着收拾袁氏残局,无暇南顾;而刘表却忽然生出了另一层心思——想趁曹军主力北牵之际,试着往许都方向伸一伸手。
  于是某天清晨,刘备在议事堂召集众将。
  张亦菲赶到时,便看见自家大哥站在堂上,神情少见地透着几分振奋。
  而他口中的第一句话就是:
  「景升公有令——」
  「命我等整军北上,出叶县,试探曹境。」
  张亦菲站在门口,先是愣了两秒。
  随即,目光下意识飘向自己腰间那把用超久的环首刀。
  又想起城西工坊里,那柄还没完全做好的长槊。
  她心里只剩下一句话。
  ……
  靠。
  偏偏是这个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