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五年,秋。
宜都郡,长江险道旁的一处隐蔽江湾。
张亦菲正督促着几十名心腹,将江面上一艘吃水极浅的快船卸下的货物,悄悄搬入后方的天然岩洞中。
这几个月来,她在宜都可谓如鱼得水。自从被封为宜都太守后,她便深知此地乃是从荆州进入益州的咽喉要道,两岸山高水险,江面常有暗雾,极利于隐蔽。于是她立刻利用这里险峻的地形,暗中布置了接应的暗桩。张达那边的商船已经成功与这头对接了两次,虽然受限于地形,每次运量不大,但那些来自海岛的雪白精盐一入荆州黑市,立刻换成了沉甸甸的马蹄金与蜀锦。
「照这个速度,不出两年,在长坂坡亏掉的家底就能全数回本了!」
张亦菲站在江边,迎着江风,心情大好。
然而,她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绽放,一匹快马便顺着江道飞驰而来,马背上的斥候翻身而下,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盖着州府大印的急件。
张亦菲眉头一皱,接过竹简展开。
只看了开头第一行,她的瞳孔便猛地一缩,整个人僵在原地。
「周瑜……死了?!」
简书上写得明明白白:江东大都督周瑜,行军至巴丘时,旧创复发,不治身亡,年仅三十六岁。
张亦菲拿着竹简的手微微发颤。虽然她早知道周瑜短命,但当那个曾在江陵城下白袍银甲、指挥若定,甚至亲自带伤巡营的绝代将星,就这样突兀地陨落时,她心里仍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震动与苍凉。
但紧接着,竹简后半段的内容,立刻把她从历史的沧桑感中一脚踹回了现实。
周瑜病故后,孙权命鲁肃接手外交战略,鲁肃力主孙刘联盟,主张对刘备采取「借地、交好」的软策略,最终劝服孙权将南郡这块荆州的心脏地带,正式借给了刘备。
刘备大喜过望,随即重新划分防区。因张飞在江陵攻防战中威名赫赫,故而一纸调令,将她从宜都太守,直接擢升为南郡太守,即刻前往江陵赴任!
看着那行「即刻赴任」,张亦菲差点一口老血吐在长江里。
「开什么玩笑?!」
她指着脚下这片刚整理好的隐蔽江湾,心里疯狂哀嚎:「我这江边的接头暗桩才刚建好!沿江的水路暗线才刚摸熟!这就又要搬家了?老娘的位子都还没坐热啊!」
……
半个月后,南郡,江陵城。
太守府的后堂内,檀香袅袅。
张亦菲黑着一张脸,看着对面那个正优哉游哉煮着茶的青衫文士。这位向来满肚子坏水的军师,如今恰好也被刘备留在江陵主持军政。张亦菲一路积压的怨气,总算找到人可以发泄。
「军师,你说大哥这调令是不是成心折腾人?宜都那边的暗道我才刚理顺,现在把我调来江陵!江陵是什么地方?四战之地!东面是孙权的重兵,北面是曹操的眼线!宜都好歹山高水险,几艘小船趁夜摸进来没人看见;可这江陵的江面宽阔得连只鸟飞过去都一清二楚,满城都是各方的细作,你让我怎么跟阿达的船队接头?这条商道还要不要走了?」
诸葛亮轻轻放下茶瓯,羽扇微摇,眼中透着一抹深不可测的笑意。
「张将军稍安勿躁。亮今日请将军来,正是为了这条『暗线』之事。」
张亦菲狐疑地看着他:「怎么?难道军师有办法让阿达的船,神不知鬼不觉地开进江陵水寨?」
「为何要神不知鬼不觉?」
诸葛亮反问了一句,随即从袖中抽出一卷荆州水路防隘图,在案几上缓缓摊开。
「将军似乎忘了你现在的身份。」诸葛亮指着图上的江陵城,「你如今是主公亲封的南郡太守,而亮,则是总理荆州赋税军需的军师中郎将。」
他擡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张亦菲。
「将军之前在宜都,用的是私船,走的是黑市,自然要躲躲藏藏,生怕被江东的巡江水军查获。」
「但如今我们手握荆州大权。将军大可传信张达,让他的快船将海盐与货物运至接应点。而后,亮会亲自签发通关文书,以『采办荆州军实』的名义,派遣我南郡水军的官船,光明正大地去接应。」
张亦菲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诸葛亮,脑子转了好几圈,才终于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拿我们荆州的官船,去运阿达的私盐?!」
「这...不会太过分了一些吗?」
她转念一想,急道:「不...不对啊,你好像忽略了一个问题!我们南郡的『官船』如果顺流而下开过柴桑,江东的水军可不是吃素的,万一被孙权误认为我们有敌意,到时候别说接货了,连船带人都会被人家轰成渣!」
「正是。」诸葛亮摇着羽扇,笑得云淡风轻,「所以,我们官船的接应地点,绝不能在长江下游的江东水域。必须在这里——」
他修长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一划,避开长江下游的江东水域,最后稳稳停在荆州腹地的一条湛蓝水脉上。
「湘水下游。」
张亦菲一愣:「湘水?」
「不错。」诸葛亮羽扇轻点,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笑意:「如今长沙、零陵、桂阳、武陵四郡皆归主公管辖。湘水流域,乃是我军彻头彻尾的『自家辖区』。」
他看着张亦菲,将这场跨国走私的路线缓缓道出:
「将军可传信张达,让他的海船伪装成寻常南洋商船,驶入交州漓水。交州与湘水之间,虽有秦时开凿的灵渠相通,但渠水浅狭,海船难行。这反倒是天赐的掩护——让张达在苍梧将货物化整为零,转运至百艘内河平底船上。如此一来,它们便只是往来五岭的寻常米船,纵是江东细作,也断难察觉其中藏着万金海盐。」
「随后利用灵渠水道,翻越五岭,悄无声息地转入我湘水上游。货船一路顺流北下,而将军的南郡水军,只需在长沙附近的湘水下游,打着『赴荆南四郡押送秋收税粮』的官方旗号,便能光明正大地驶入湘水接应。」
诸葛亮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
「在自家辖区内调动官船,合情合理。江东水军就算在洞庭湖口看见了,也只能干瞪眼,半个字都无权过问。等两船在湘水隐蔽处会合,将私盐与铁器藏入税粮船的底舱,便可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回江陵。」
张亦菲倒抽了一口凉气。
她一直以为自己弄黑市已经够黑了,没想到眼前这个看着清雅出尘的读书人,才是真正的无法无天!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交易了,这叫「借公行私」的最高境界!直接拿国家的军队和官船,利用地理水文的盲区,来给自己的地下商道当免费护航!
「这……这要是被大哥知道……」张亦菲吞了口唾沫。
「主公不会知道的。」诸葛亮语气平静,「因为这笔进项,最后换成的粮草与兵甲,本就是要充入府库,为将来的大事做准备。」
说到这里,诸葛亮收起笑容,神色变得异常肃穆。
「张将军,主公既已得荆州,下一步,必是图谋西川。益州险塞,若兴大军,每日消耗的粮草辎重将是天文数字。单凭荆州一地的赋税,根本支撑不起一场跨州大战。」
他指尖重重敲在地图上。
「甚至,不只私盐,你应该传信给张达和公孙烈,将这两处连成一气。 」
诸葛亮羽扇轻指地图,顺着水脉缓缓画出一条横跨大半个天下的惊人动线。
「当年将军派张达去打下的『东边海口』——广陵周边的暗港,如今正好作为第一道关枢。芒砀山的物资,可化整为零,顺淮水支流而下,直达广陵暗港。而张达则派吃水浅的海船,沿海路北上,在广陵趁夜接货,随后立刻调头,走茫茫海路,将物资全数运回无名大岛。」
「大岛收拢物资后,再伪装南下交州,走灵渠入湘水,最后由我荆州官船接回江陵。这便成了一个完美的商道!」
张亦菲盯着地图上的路线,脑海中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诸葛亮看着她,羽扇轻摇,语气变得无比深沉:
「让芒砀山的铁匠日夜开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