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奥尔良的余烬 > 第二节
  随着招安的流言烧过荒原,这土城周围一夜之间冒出了无数营帐。盗贼、流民,还有那些眼睛发绿、饿得快发疯的农民,全都汇聚到了这片枯黄的土地上。
  与那些衣不蔽体、用脏污麻布裹着冻疮溃烂双脚的流民不同,珍妮一行人隐蔽在高处岩石后方,众人都换上了干净的内衬,虽然甲胄依旧残破,但睡饱吃饱体力充沛。
  珍妮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块上,正慢条斯理地咬着一块薰肉。
  「瞧那些人。」莫梭往地面啐了一口,指着下方如蝗虫般涌动的人群,「连把像样的武器都没有。他们以为进了城就能分到金子?那里头等着他们的只有屠刀。」
  此时,城门大开。法军那支奢华得近乎病态的车队缓缓驶入,众人贪婪地死死看盯着,车队散发出令人疯狂的味道,。
  「神啊……」珍那双清澈的眼眸中满是哀戚,「他们只是想要活下去。姊姊,难道就没有一种办法,能让这些饥饿的人不必透过互相杀戮来换取食物吗?」
  「有,但不在这座城里。」珍妮冷冷地回应,目光死死盯着那些马车压出的车辙。
  西蒙盯着那些金光闪闪的车队,喉头不自觉地滑动,声音带着病态的颤抖:「金子……那是真的金子……我也闻到了,那是钱的味道。」
  「那是鱼饵,西蒙,你也想当争饵的鱼吗?」珍妮冷冷地掐断了他的幻想。
  讲出这句话的瞬间,珍妮的心头一震。她看着优雅撤离的法军。
  不对劲,怎么可能大方到把六车金币留给一个随时会反水的盗贼?如果招安是真的,他不必这么明目张胆;如果招安是假的,他更没理由把真金白银送进去。
  一个念头猛然浮现,不论招安是否成功,阿尔芒的目的也许根本不是收编,而是「清扫」。这座土城就是一个巨大的陷阱,把这片区域所有不安定的人口——强盗、流民、溃兵——全部吸引过来,然后一网打尽。
  「假设那个悬赏金也是假的……」珍妮低声自语,眼神变得极度凶戾。有人出高价悬赏盗贼王的命,是为了确保这场攻城战一定会打起来,那么这就是一场自导自演的清算。
  珍妮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捆鲜红的布料。那布料并不高级,甚至有些粗糙,像是从某个破败的染坊里随手撕下来的边角料。但在这片灰蒙蒙的荒原上,这抹红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
  「莫梭,把这些发下去。每个人都在右手手臂上系上一道。」珍妮语气平淡,指尖摩挲着布料的毛边,「这是发布悬赏的那位贵人给的标记。」
  「悬赏的人?」莫梭接过布条,脸上满是怀疑,「那个连脸都不敢露,只会躲在酒馆暗角塞订金的线人?他给这玩意儿做什么?」
  「这叫『忠诚的标记』。」珍妮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抹嘲弄,「他说系上红布的就是自己人,等土城破了,不管是法军还是悬赏的部队看到红布,都会留你们一条命,那是领取剩下悬赏金的凭证。」
  西蒙兴奋地接过红布,迫不及待地在大力系在手臂上,仿佛那是某种免死金牌。但莫梭看着那鲜艳的红色,心里却莫名地感到一阵恶寒。
  「妳相信那个线人的鬼话?」莫梭低声问。
  「我一个字都不信。」珍妮一边亲手为珍系好布条,一边低语,「这不是凭证,这是标记。 在阿尔芒的眼里,这片荒原上的所有人都是害虫。他需要一个颜色来区分:哪些是身上带着他的订金的人、哪些是『死人』,但或许在他眼里都一样。」
  莫梭瞳孔猛地收缩,「那妳还让我们系上?」
  「你是说,悬赏背后的发布人是法军?」贝尔福德皱起眉头,「但阿尔芒有足够的兵力可以直接清剿我们,没必要这么做。」
  「不确定,但很有可能。这红布不系上,我们现在就会被城外那几千个饿疯的穷鬼当成异类给撕了。系上它,我们就是这场猎杀的一分子。」珍妮擡起头,看着远方已经开始骚动的人群,「红布是给猎人看的,只要我们比猎人更早跳出陷阱,这块布就是最好的掩护。」
  珍看着手臂上的红布:「这颜色……简直就像是鲜血流干后的样子。姊姊,我感觉那座城像在流血,从墙面、门缝不断涌出来。我们真的要进去吗?」
  「我们别无选择,此役之后,分散的任何一个势力,都无法独自面对法军或是被招安的盗贼王。」珍妮叹了一口气道,随即转向众人,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断:
  「听好了!这块布不是保命符,它是催命符。但在这场攻城战里,这就是我们的护身符。等一下跟着贝尔福德,不管看到什么都别停,我们不为了金子冲,我们为了活命冲!」
  随着月亮来到土城正上方,第一支火矢划破长空,下方数千名系着、或没系着红布的流民、农民发出的嘶吼,潮水般向城墙涌去。
  「冲啊!里面有肉!有金子!」
  疯狂的嘶吼声掀开了血腥的序幕。众人如同疯狂的蚁群涌向城门。
  珍妮看着下方那些被欲望点燃、随即被死亡吞噬的人海,红色的浪潮奋力拍打着城墙与城门,她缓缓拉紧了自己手臂上的结。
  「入局了。」她低声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