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城的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随即被狂热的人潮彻底撞开。
「金币！金币在那里！」
数以百计的流民与盗贼像饿疯的蛆虫，疯狂地扑向那六辆静静放置在内城、沉重无比的马车。西蒙也混在其中，他顾不得受伤的肩膀，拼命用断掉的长矛撬开车上的加固皮革。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珍妮拉着珍，站在火光的边缘，冷冷地看着这场即将谢幕的闹剧。莫梭握着剑，站在她身侧，眼神中透出一股浓浓的疲惫与嘲讽。
「喀嚓！」一声，第一口大箱子的锁头被砸开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短促的惊呼，随即陷入了一种死寂。西蒙颤抖着手，从中抓出了一块沉重的、长方形的灰色物件。那不是金币，也不是银条。那是未经锻造、带着粗糙颗粒感与铁锈味的——生铁块。
「生铁……？」西蒙的声音在发抖，「怎么会是生铁？金子呢？」
其他的箱子也被陆续撬开。每一口箱子里，除了最上面一层薄薄的、用来散发香气的廉价烈酒外，底下全是装满了生铁与碎石的布袋。阿尔芒留下的「重压车辙」，全是这些废料压出来的虚假诚意。
希望在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病态的疯狂。
「我们被骗了！阿尔芒把我们当成了垃圾！」一名盗贼发出凄厉的嚎叫。
内城瞬间变成了一个装满火药的铁桶。原本共生共死的盗贼与流民团开始互相推搡、争吵、砍杀。有人心灰意冷，悻悻然地朝大门走去，有人则陷入了纯粹的毁灭欲，挥刀砍向旁边瑟瑟发抖的奴隶战俘泄愤；更有人将充血的眼珠转向了珍妮一伙——他们看着珍妮身上干净的装备与那箱沉重的药箱，恶念横生。
「杀了她们！这婆娘肯定知道真相，她身上一定藏着真货！」几名盗贼不怀好意地逼近，手里的刀尖滴着血。
莫梭横过剑身，背靠着珍妮，低声道：「局势失控了，这些人疯起来比汉斯还难对付。我们恐怕很难全身而退。」
珍妮沉默不语。
不对。
珍妮的心思急转，发布这条计策的人，绝不会只满足于给我们一堆铁块。如果我是阿尔芒，或是那个躲在暗处的盗贼王，下一步一定是等这群野狗为了这堆废铁自相残杀，力气耗尽之时，再带领精锐进来清场收割。
这堆生铁不是嘲弄，它是计谋的「关键」！
「住手……请住手……」
就在屠刀即将落下的刹那，一个微弱却清亮、与这血腥战场格格不入的声音响起。
在满地的残肢与冰冷的铁块之间，珍不知何时已经跪在了血泊中。她没有看那些铁块，也没有看那些威胁的刀刃。她正跪在一名被盗贼劈开了腹部、还在抽搐的一名流民身旁。
珍颤抖着撕开自己洁净的内衫长袖，小心翼翼地把溢出的肠子塞回伤口，用那布条为这名流民包扎。
「神不看金币……祂看的是痛苦。」珍的眼泪滴在流民满是污泥的脸上，「请别在那样吼叫了，你的伤口会痛……我帮你按住，请看着我，不要看那些铁块……」
「我……我不信神。」那名流民奋力挤出话语。
「没关系，他信你，现在他要领你到他身边，那边有花不完的金币、吃不完的酒肉、还有温暖的被褥……」
那几名逼近珍妮的盗贼停住了脚步。在这充满腥臭、背叛与绝望的废墟中，这名少女跪在血污中施救的背影，竟是让众人犹豫起来。
珍妮看着妹妹的背影，眼底闪过一抹冷冽的决然。她抓住了这个瞬间。
珍妮猛地跳上一口装满生铁的箱子，手中高举着那条被她扯下的、沾满血迹的红布。
「看着这些铁块！」珍妮的话如惊雷般炸响，「阿尔芒把你们当成野狗，盗贼王把你们当成尸体！他们现在就躲在外面，等着看你们为了这堆废铁杀个你死我活，然后再进来把你们一起杀死！」
她将红布撕成碎片，扬在风中。
「这世界只给我们生铁，对吧？好！那这就是我们唯一的资产！生铁铸不成金币，但生铁能铸成最利的剑！阿尔芒欠我们的债，我们自己去收！」
珍妮指着还在救人的珍，对着全场环视：
「那是圣女，而你们，就是守护她的狼！想活命的、想要让外面那些贵族老爷付出代价的，就跟着我！从现在起，我们不再是谁的流民，也不是谁的祭品！」
「我们是这荒地中最凶残的——白狼！」
在那一刻，士兵们看着圣洁的珍，再看着野心勃勃的珍妮，心中那股被嘲弄的绝望竟转化成了一种狂热的归属感。
「白狼……」西蒙第一个喊了出来，「白狼！」
「白狼！白狼！白狼！」
在黎明前的最黑暗处，白狼佣兵团，在生铁与血泊中诞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