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渊放轻了脚步。
他走得很慢,连呼吸都刻意压制到了最微弱的状态,仿佛害怕惊碎了眼前的画面。
夕阳的橘红色光晕透过老枇杷树的枝叶,斑驳地洒在青石板上。
每一片光影的晃动,都在拉长这段短短十几步的距离。
老黄站在通往后厨的走廊阴影里。
他手里提着那两个装满大闸蟹的竹篓,连口大气都不敢喘。
作为大乾曾经最顶尖的暗影卫统领,老黄敏锐地察觉到了主子身上的变化。
那股去了一趟瘦西湖染上的市侩与浮夸,正顺着晚风一点点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老黄都感到心悸的温柔。
老黄在心里暗暗嘀咕:“主子这眼神,就算是当年抱着刚出生的小皇子时,都不曾有过啊。”
他识趣地往柱子后面缩了缩身子,将空间完全留给院子里的两人。
楚渊终于走到了藤条摇椅旁。
他没有出声打扰,而是撩起那件价值连城的暗金色蜀锦长袍下摆。
就这么毫无顾忌地,在布满灰尘的青石板上蹲了下来。
名贵的丝绸拖在泥土里,沾上了枯叶,他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苏清寒正对着夕阳的光线,跟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较劲。
她那好看的柳眉紧紧蹙在一起,似乎遇到了什么难以攻克的强敌。
“这破线头,怎么就挑不出来。”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带着几分罕见的懊恼与气急败坏。
这要是换了平时,谁惹她这么心烦,早就一记红缨枪横扫过去了。
可面对这件带补丁的旧衣服,她只能无奈地叹气。
就在她准备上牙去咬断那根顽固的丝线时。
一只温热的大手,悄无声息地从旁边伸了过来。
楚渊动作轻柔地捏住了粗布长衫的一角。
像对待什么稀世珍宝一样,慢慢从苏清寒的手心里抽了出来。
苏清寒浑身微微一震。
长期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的本能,让她下意识地想要扣住对方的手腕。
但当余光瞥见那张熟悉的、带着几分讨好笑意的脸庞时。
她身上那股下意识凝结的半步天道境罡气,瞬间如冰雪般消融。
“你不是去瘦西湖看武林大会了吗?”
苏清寒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试图掩饰自己刚才的笨拙。
“怎么回来得这么早,没被那些狐媚子勾走魂?”
楚渊没有接这句带着酸味的调侃。
他的目光,死死盯在了苏清寒悬在半空中的左手上。
那原本白皙如玉、完美无瑕的指尖上,此刻布满了细密的红点。
食指的指肚上,还有一滴尚未完全干涸的殷红血珠。
楚渊觉得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把,连呼吸都停滞了半拍。
这是一双什么样的手?
这是一双握着玄铁长枪,能在三千重甲铁骑中杀个七进七出的手。
可现在,这双手却因为给他缝补一件破干活衣裳,被扎得千疮百孔。
楚渊甚至不敢用力。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两根手指,捏住了苏清寒的手腕。
将那只布满针眼的手,轻轻拉到了自己的面前。
苏清寒显然没料到他会有这种举动,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慌乱。
“你干什么?放开。”
她下意识地想要往回抽手,声音里透着几分外强中干的娇嗔。
“别动。”
楚渊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霸道。
他低下头,目光紧紧锁在那滴刺眼的血珠上。
然后,他慢慢凑近,将微凉的唇瓣靠近了那根受伤的食指。
“呼——”
一阵轻柔得不能再轻柔的温热气息,吹拂在苏清寒的指尖上。
楚渊轻轻吹着气,就像是在哄一个跌倒受伤的孩童。
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眼前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女战神。
苏清寒的身体在这一瞬间彻底僵硬了。
她那双清冷的凤眸倏地睁大,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动着。
指尖传来的那股酥麻温热感,就像是一道微弱却无法阻挡的电流。
顺着她的手臂,直直地击中了她的心脏。
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从白皙的脖颈处疯狂上涌。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红了她那晶莹剔透的耳垂。
两抹诱人的红晕,迅速在她那张平时冷若冰霜的绝美脸庞上蔓延开来。
苏清寒难得没有骂他,也没有一脚把他踹飞。
她只是紧紧咬着下唇,任由那个男人捧着自己的手吹气。
心跳声在胸腔里乱撞,比面临生死大敌时还要剧烈。
躲在廊柱后面的老黄,看着这一幕,默默地转过身去。
老头仰头看着天边的火烧云,嘴角咧到了耳根。
他在心里暗自感叹,主子这手段真是不减当年啊。
过了好一会儿,楚渊才抬起头。
他看着苏清寒那张娇艳欲滴、红得快要滴出血来的脸庞。
嘴角勾起一抹痞痞的坏笑。
“这要是让江南武林那帮老古董知道。”
楚渊故意拖长了尾音,“堂堂的红缨枪神,竟然被一根小小的绣花针给打败了。”
“估计他们的大牙都得笑掉一地。”
苏清寒被他这番调侃羞得无地自容。
她用力抽回自己的手,顺势在那暗金色的蜀锦料子上狠狠掐了一把。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她故意板起脸,但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却没有半点杀气。
“那是针太钝了,要不然我一枪就能把它挑成铁粉。”
楚渊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却笑得更加灿烂了。
他顺势在藤椅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挨着苏清寒的裙摆。
手里把玩着那件缝得歪七扭八的粗布长衫。
“你这缝的不是衣服,是给衣服刺青吧?”
楚渊用手指抚摸着那个粗糙的补丁,眼神里满是化不开的柔情。
“这蜈蚣爬得,都比你的针脚直溜。”
苏清寒一把将衣服夺了过来。
“嫌难看就别穿,明儿我就把它扔灶台底下当引火柴。”
“别啊!”
楚渊赶紧扑过去,像护食一样把衣服抢回来,死死抱在怀里。
“这可是无价之宝。”
他抬起头,看着夕阳下苏清寒那张美得不可方物的侧脸。
“就算是拿那十万两白银来换,我都不换。”
苏清寒愣了一下,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
“什么十万两白银?”
她狐疑地盯着楚渊的眼睛,“你是不是又背着我藏私房钱了?”
楚渊心里咯噔一下,暗骂自己嘴快。
赶紧打着哈哈转移话题。
“没有没有,我就是打个比方,比方而已。”
他心虚地指着天边那轮缓缓下沉的落日。
“娘子你看,这火烧云多好看。”
苏清寒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半个天空都被染成了绚烂的橘红色。
晚霞的余光落在他们两人的身上,拉出两道紧紧依偎的悠长影子。
前厅隐约传来月奴和拓跋雪争抢洗碗盆的吵闹声。
“你别把水溅到我身上,这可是新发的围裙!”
“怕溅水你躲远点,堂堂圣女连个盘子都洗不干净。”
后院里,秋虫开始在墙根下断断续续地鸣叫。
两人在夕阳下相视一笑。
没有了望月楼那种商业竞争的修罗场吵闹。
也没有了瘦西湖畔那种尔虞我诈、刀光剑影的江湖血雨腥风。
只有一种岁月静好的安宁,在两人之间缓缓流淌。
楚渊靠在藤椅的腿上。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泥土清香的空气。
这种温馨的日常,才是老子想过一辈子的生活啊。
他不想当什么万人敬仰的太上皇。
也不想去做什么一剑劈开江水的绝世剑仙。
他只想每天早上被老婆骂醒,端着洗脚水吃最软的饭。
楚渊那双紧闭的眼眸下,掩藏着一丝旁人无法察觉的锐利锋芒。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