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啷——”
一声清脆且沉闷的金属撞击声,突兀地划破了别院里的宁静。
老黄解包袱的手瞬间僵在了半空。
那层层叠叠的粗布散开,一块金光闪闪的物件就这么从旧账本底下滚了出来。
它在打磨光滑的青石板上连续弹跳了两下。
翻转出一抹刺目的土豪金光晕。
最终稳稳当当地卡在了两块地砖的缝隙中间。
正瘫在紫竹摇椅上闭目养神的楚渊,耳朵微微动了动。
他有些不情愿地睁开眼睛,眉头微皱。
“老黄啊,你这是把江南的哪块金砖给顺回来了?”
楚渊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从摇椅上坐起身。
那双千层底布鞋在地上趿拉着。
他一步三晃地走到那堆散落的杂物跟前,弯下了腰。
两根修长的手指探出,嫌弃地捏住了那块物件的边缘。
指尖传来一阵沉甸甸的压手感,分量相当足。
楚渊把这东西拿到眼前,迎着明媚的阳光仔细端详起来。
巴掌大小的纯金牌子。
上面雕刻着一条张牙舞爪的五爪金龙。
龙嘴大张,鳞片雕刻得虽然细致,却透着一股子暴发户的俗气。
而在金龙环绕的正中央。
四个铁画银钩的古篆体大字赫然入目——“如朕亲临”。
看到这四个字,楚渊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这玩意儿他简直太熟悉了。
在江南有间客栈的时候。
那个轴得像头驴一样的傻曾孙楚天赐,临走前非要红着眼眶塞给他。
还豪气干云地放出狠话。
说什么只要亮出此牌,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跪下。
谁敢动客栈一根汗毛,他就率领大内铁骑诛人家九族。
“这倒霉孙子。”
楚渊用大拇指摩挲着金牌边缘的纹路,嫌弃地撇了撇嘴。
“在客栈的时候,清寒不是说要把它融了打成金镯子吗?”
他转头看向老黄,眼里满是疑惑。
“这玩意儿怎么还在包袱里?”
老黄弓着背,干咳了两声掩饰尴尬。
“主子,您忘了?”
老黄指了指那堆旧衣服。
“那天夫人提着红缨枪就杀去了通天塔,后来又跟着您急匆匆去了极北。”
“这打金镯子的事,不就耽搁下来了嘛。”
老黄看着那块代表大乾皇室最高特权的免死金牌。
心里忍不住直犯嘀咕。
这可是天下九州无数人做梦都想摸一下的无上圣物啊。
见牌如见天子,能调动地方驻军,能免去死罪。
可这等神物,在自家主子眼里,好像连一块烧饼都不如。
“这工部的工匠,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楚渊屈起食指,在金牌上“当”地弹了一下。
听着那清脆的金属声,他满脸都是挑剔。
“你看这龙头雕的,跟个得痛风的大蜥蜴似的,哪里有半点皇家威仪?”
“还有这几个字,刻得歪歪扭扭,一点风骨都没有。”
楚渊把金牌在手里掂了掂,叹了口气。
“这玩意儿拿在手里,都嫌硌得慌。”
老黄嘴角疯狂抽搐。
他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压低了嗓音。
“主子,这好歹是小少爷的一片孝心。”
老黄替楚天赐说了句公道话。
“小少爷不知道您的身份,也是想着给您在江南留个护身符不是?”
“护个屁的符。”
楚渊毫不留情地翻了个白眼。
“这破牌子的规矩,当年还是我坐在金銮殿上,为了出去钓鱼随口编的。”
“他拿我定下的规矩,跑来保护我?”
楚渊越想越觉得这事荒谬到了顶点。
“还口口声声要诛我九族。”
“这也就是他不知道真相,他要是知道了,估计能自己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一边吐槽着,楚渊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刚才在城外教训楚曜那小子,废了点唾沫。
他转身走向老桂花树下的那张青石茶桌,准备给自己倒杯凉茶润润嗓子。
手刚按在青石桌面上。
“哐当。”
原本平整的石桌,竟然冷不丁地往右侧倾斜了一下。
桌面上摆着的紫砂茶杯跟着一晃。
里面的残茶洒了出来,溅了几滴在楚渊的手背上。
楚渊眉头一皱,低头看去。
原来是这石桌年久失修,加上青石板地面有一块微微下陷。
导致其中一条桌腿悬空了半寸。
只要稍微一受力,整张桌子就会跟着摇晃。
“这破桌子,连口水都不让人安生喝。”
楚渊不爽地嘟囔了一句。
他四下张望了一圈。
想在院子里找块垫脚的木片或者碎砖头。
但这太上皇别院被打扫得一尘不染,连片多余的落叶都没有。
更别提什么垫脚的破烂玩意儿了。
楚渊找了一圈无果,视线重新落回了自己的左手。
那块巴掌大小、沉甸甸的足赤免死金牌。
正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楚渊看了看金牌的厚度。
又低头看了看石桌悬空的那道缝隙。
他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这厚度,这硬度,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垫桌角神器啊!
没有丝毫犹豫。
大乾开国以来最具传奇色彩的太上皇。
就这么毫无形象地蹲了下去。
他一手抬起那沉重的青石桌面。
另一只手拿着那块刻着“如朕亲临”的免死金牌。
对准了桌腿底下的缝隙。
“主子!使不得啊!”
老黄看到这一幕,吓得差点从地上跳起来。
那可是御赐金牌啊!
要是让外面的御史言官看见了,非得撞死在太和殿的柱子上不可。
“有什么使不得的?”
楚渊头也没抬,手腕一用力。
直接把那块代表皇权的纯金令牌,死死地塞进了桌腿底下的泥缝里。
“咔。”
金牌和青石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咬合声。
楚渊站起身,用穿着布鞋的脚尖。
对着露出外面的那一小截金牌边缘,狠狠地踩了两脚。
直到它彻底被踩实,和泥土完美地嵌合在一起。
做完这一切。
楚渊再次把手按在桌面上,用力摇晃了两下。
纹丝不动。
稳如泰山。
“完美。”
楚渊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你看,这不就物尽其用了吗。”
他指着那半截被踩在烂泥里的金龙图案。
“这金子质地软,垫在石头底下不伤桌面,还能起个缓冲作用。”
“工部那帮废柴,总算是打造出了一件实用的好东西。”
老黄站在一旁,呆若木鸡。
他瞪大着浑浊的老眼,看着那被无情践踏的“如朕亲临”。
大乾皇权的无上尊严。
在这个别院里,在这个男人的脚下,彻底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老黄默默地在心里替小皇孙楚天赐抹了一把辛酸泪。
小少爷啊小少爷。
你视若珍宝、以为能保命护身的顶级特权。
在你太爷爷眼里,甚至还不如一块碎砖头来得实在。
这要是让你亲眼看见,你这年轻的武道之心估计得当场碎成渣渣。
楚渊可没管老黄心里怎么想。
解决了桌子晃荡的问题,他心情大好。
他端起茶杯,痛快地灌了一大口凉茶。
随后转身,重新走回院子中央的那张紫竹摇椅旁。
身子往后一仰,整个人舒舒服服地陷进了藤编的靠背里。
“嘎吱——”
摇椅发出惬意的轻响,在斑驳的树影下缓慢晃动。
楚渊双手交叠垫在脑后,翘起二郎腿。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从江南的客栈关门,到极北冰原的生死搏杀。
再到回京城教训那个当皇帝的逆子。
这一路上折腾得他骨头都快散架了。
现在。
域外的虚空裂缝被彻底封死,短时间内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