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沅点了点头。
陆瑾伸手把那碗汤往她面前推了推。
“先喝汤,凉了就腥了。”
周沅端起碗,喝了两口。
汤是鱼汤,炖得奶白,没有腥味。
陆瑾一大早去河边找渔夫买的,挑的最新鲜的鱼,回来杀好、洗净、小火慢炖了半个时辰。
“好喝吗?”陆瑾关切地问道。
“嗯。”
周沅低声应着,又喝了两口,却食不知味。
陆瑾在她对面坐下来,目光专注地看着她喝汤。
“阿沅。”
周沅抬起头。
“不管京城的什么事,你别一个人扛着。你现在是我娘子,是孩子的娘。天大的事,有我在。”
周沅的眼眶忽然有些热。
“我没想扛什么。”
她低下头,继续喝汤,“就是秋月说说府里的事,我听听而已。”
陆瑾没有再问。
他相信她说的话。
或者说,他选择相信。
周沅喝完汤,把碗放下。
陆瑾收了碗,起身去厨房洗了。
周沅站起来,走到窗前。
沈昭宁怀孕了。
这个消息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
她怎么也没想到,裴砚那样的人,那个曾经与她有过一段情,冷心冷情的男人,竟然会这么快就将她忘了,转头就和沈昭宁如胶似漆,甚至让她怀上了孩子。
珩儿还小,才四岁。
现在,他的父亲又有新的孩子。
沈昭宁这一胎若是生了儿子,国公府的家业怎么办?
裴老夫人一向看重子嗣,若是有了这个嫡孙,珩儿这个嫡长孙的位置还能稳吗?
那些原本属于珩儿的疼爱,原本属于珩儿的家产,是不是都要被这个新来的孩子分走?
国公府。
奶娘从柴房出来了。
她回到东院的时候,秋月正在院子里晾衣裳。
裴珩蹲在地上,拿树枝在沙土上画画。
“小公子。”奶娘喊了一声。
裴珩抬起头,跑过来,抱住她的腿,“嬷嬷!你去哪了?”
奶娘蹲下来,摸着他的头,“嬷嬷犯了错,被罚了。嬷嬷在柴房里,想你想得不行,夜里都睡不着。”
她嘴上说着想念,用手指拨了拨裴珩额前的碎发。
裴珩的头发梳得顺溜,衣裳也穿得整整齐齐,显然是费了心思的。
奶娘的目光落在正在晾衣裳的秋月身上。
这几天她不在,秋月把小公子照顾得很好。
她心里忽然有些慌。
秋月是周沅留下的人,对小公子的忠心不比她差。
而且秋月比她年轻,手脚麻利,已经得到了少夫人的赏识。
如果秋月把她挤走了,她怎么办?
午饭的时候,秋月伺候裴珩吃完饭,把碗筷收进托盘里,又给他倒了杯温水。
“小公子坐着,奴婢去吃饭,吃完就来。”
裴珩乖乖地爬上床。
屋里只剩下奶娘和裴珩。奶娘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小公子,嬷嬷跟你说件事。”
裴珩抬起头,看着她。
“等少夫人肚子里的那个小宝宝生出来,少夫人就不会疼你了。她现在对你好,是因为她自己没有孩子。等她有了自己的孩子,她眼里就只有那个孩子了。到时候你怎么办?”
裴珩想起母亲有了身孕后,就不许姨母再来看他。
母亲还变得很凶,把对他好的嬷嬷关进了柴房。
以前母亲每天会来东院,或者让青棠姑姑带他去西院。
现在,他都好几天没看到母亲了。
“嬷嬷,母亲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奶娘摸了摸他的头,“不是不喜欢你,是她有自己的孩子要疼了。”
“嬷嬷,我怎么办?”
奶娘看着他,“嬷嬷跟你说,少夫人肚子里那个孩子金贵得很,你可不能碰她。你以后见了少夫人,要离得远远的,走路要小心,千万别撞着她。万一撞着她,她摔倒了,肚子里的孩子就没有了。”
奶娘没有直接教唆裴珩去撞沈昭宁。
万一出了事,国公爷查起来,她只是在教小公子规矩。
裴珩太小了,分不清奶娘话里的弯弯绕绕。
他想的是,如果母亲摔倒了,肚子里的孩子就没有了。
没有了,母亲就没有自己的孩子了。
那母亲就还会疼他。
秋月吃完饭回来了。
奶娘去吃饭了。
秋月进屋的时候,看见裴珩坐在床上发愣。
“小公子,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秋月姑姑,母亲生了小宝宝,还会要我吗?”
秋月一直觉得,小公子应该独占国公府的一切。
如果沈昭宁生了儿子,小公子的位置还会稳吗?
“小公子,”
她看着裴珩的眼睛,“你要听话,少夫人不会不要你的。”
裴珩听懂了。
秋月姑姑也觉得,母亲有了自己的孩子,就不会对他好了。
那天下午,沈昭宁在西院晒太阳。
她靠在藤椅上,闭着眼睛。
三个丫鬟在小厨房里一边说说笑笑,一边煮奶茶。
裴珩一个人来了西院。
没有人跟着他。
他绕到藤椅后面,两只手按在椅背上,用尽全身力气往前一推。
藤椅往前翻倒。
沈昭宁连人带椅子摔在地上,肚子撞在青砖上。
她整个人趴在地上,动弹不得,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身下涌出来
裴珩转身就跑。
他没有回头。
他跑进自己屋里,爬到床上,把被子蒙在头上。
他做到了。
他应该高兴的。
母亲没有小宝宝了,就会疼他了。
但他想哭。
三个丫鬟听到沈昭宁的呼唤声出来,看见藤椅翻在地上,沈昭宁趴在血泊里。
“小姐!” 青棠冲过去,把沈昭宁抱在怀里。
“快去请大夫!”
香兰跑出去请大夫。
沈昭宁被青棠和翠儿抬到床上。
她的意识还在,但疼得说不出话。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只记得珩儿从她身后跑过来,像是在玩闹,然后椅子就翻了。
是珩儿。
她的心里一阵冰凉。
大夫来时,沈昭宁的下身还在出血。
大夫诊了脉,脸色很凝重。“胎儿保不住了。少夫人身体有亏,至少要养半年。”
青棠跪在地上哭。
大夫开了药,交代了怎么煎、怎么换药、怎么止血,什么时候再请脉。
沈昭宁躺在床上,面朝墙壁,一句话也不说。
她的手摸着平坦下来的肚子,心里一阵空落落的。
裴珩只是个孩子,可能不懂轻重。
但她没办法当什么都没发生。
那个孩子在她肚子里待了三个多月,她每天摸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