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的语气愈发郑重,“赵家亲戚多,那孩子要是听到关于自己身世的闲言碎语,到时候两头走动,心里容易生出旁的心思来。
你费心费力养大的孩子,未必能和你一条心,最后反倒养不亲。”
“这只是其一。还有另一层,你想过没有?”
“你和赵恒辛苦操持半生攒下的家业,以后是要交给这个孩子的。
如果他心里始终牵挂着亲生父母那边的兄弟姐妹,看到他们日子艰难,心里能没有想法?
他自然会想着帮衬一把。
但他拿什么帮衬?
拿你们两口子攒下来的银钱、田产、铺面。你怎么办?
你拦着他,你是刻薄。
你不拦他,你心里会舒服吗?”
裴珍的脸色微微变了。
她确实没有想过这一层。
她只想着过继一个孩子来养,她以为只要她真心待那孩子好,那孩子就一定会真心待她。
可哥哥说的这些,她没有想过。
如果那孩子长大后心里始终记挂着亲生父母,逢年过节便往那边跑,那她多年的心血又算什么呢?
幸好她先来问了兄长,没有贸然行事。
裴砚看着她的神色,知道她听进去了,便继续说道,“依我看,不如收养一个和你们夫妻两边都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孩子,最好是没有父母的那种。”
“军户里应该能找得到。战场上阵亡的士兵留下的孤儿,或者因病亡故的军眷留下的孩子,身世清白,品性端正。
我让人替你物色一个,到时候你带回来养在膝下。
那孩子没有亲生父母可以走动,从小就是你养大的,长大之后心里也只有你这个娘,不会生出旁的牵扯来。”
裴珍听着,点了点头,目光渐渐变得清明起来。
她本来以为过继旁支的孩子是最省事的法子,哥哥说的这条路,虽然找人要费些功夫,但往后几十年反而没有后顾之忧。
“哥,你说得太对了。我以前没想过这些,只觉得收养一个孩子就好,没想过血脉亲疏这一层。”
“那……如果过继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赵恒的父母那边,会不会心里介意。”
“你先把道理跟赵恒讲清楚,他会明白的。
他若是真心待你,就不会在意那孩子是不是赵家的后人。你也没有过继裴家旁支的孩子,两边公允,无人能置喙。”
裴珍想着从赵恒亲戚那里入手,一来公婆大多会同意,二来他们家的亲戚多是家境普通的庄户人家,孩子多,养不过来,更愿意被他们夫妇二人过继过去。
她以前觉得那是顺理成章的路,可哥哥这么一说,她才意识到那条路看似平坦,实则暗坑无数。
心结解开之后,裴珍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眉眼重新染上了温婉的笑意,连带着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
她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裴珩,忽然又想起另一桩事来。
“哥,珩儿今年都十七了。他的婚事,你有没有打算?”
裴珩原本正安静地坐在旁边听着,忽然听见话题转到了自己身上,耳根立刻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
裴砚倒是神色如常,只是淡淡瞥了一眼裴珩,“还没有。怎么了?”
裴珍叹了口气,“我是想着,你如今回京一趟,难得清闲,正好可以替他多留意合适的姑娘。
你若是不替他张罗,这孩子的婚事怕是要一年年拖下去。
你可别忘了,你妹妹我当初就是被你这么拖过来的。”
裴珍可太清楚自己哥哥在这方面的迟钝程度了。
当年她自己在府里蹉跎了好几年,若不是她主动去找哥哥挑明心事,恐怕至今还不知道要蹉跎到什么时候。
寻常世家女子到了适婚年纪便有人上门张罗,可哥哥满脑子都是朝堂和边关,根本顾不上她的婚事。
她比别人晚了好几年才出嫁,其中的等待,她深有体会。
裴砚被妹妹这番话堵了一下,更何况还当着儿子的面,露出一点无奈的神色,“我心里有数了。我之前确实没顾上想这件事,既然你提了,我会留意的。”
“不是留意,是要上心。”
裴珍强调道,“你别回头一忙起来又把这事忘了。你要是实在没空替珩儿相看,我也可以帮忙。你若信得过我,我来替珩儿掌掌眼也行。”
裴珩坐在一旁,耳根已经红透了。
他想开口说“不用了”,又觉得在长辈面前插嘴不合适,只能低着头,假装专心致志地喝茶,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裴珍看了他一眼,眼底带着一点长辈逗晚辈的笑意,“珩儿,你要是心里有中意的姑娘,也尽管跟姑姑说。姑姑替你出面打听,不叫你难为情。”
裴珩被裴珍这句话说得有些窘迫,“没有,姑姑。我平日里不是在书院就是在府里,很少出门应酬,见不到什么人。
小叔比我大四岁还没成亲呢,我也不急。”
裴珍被他这话逗得笑了一下,“你小叔那是有自己的打算。只要他愿意,他母亲立马就能给他物色,当天就能套上喜服成亲。
我估计啊,二婶连裴璋成亲用的聘礼都置办好了。你不一样,你正该趁早张罗。”
她说完又转头看向裴砚,“哥,你有空就多上心,早点把婚事定下来,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
裴砚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
裴珍站起来,“该说的我都说完了,人也看过了,该回去了。赵恒今日休沐,我答应了中午回去陪他吃饭。”
裴砚起身,亲自送她出府。
裴珍脚步放慢,看着沿途熟悉的景致,忽然有些感慨。
这座府邸从前多热闹啊,祖母还在的时候,丫鬟婆子来来往往,逢年过节满院子都是笑声。
如今呢,人走的走,散的散。
钱管家早就把上了年纪的那批老人打发出府了。
给了周妈妈她们一笔丰厚的养老钱,让她们安度晚年。
还有翠儿、香兰这些大丫鬟,年纪轻轻困在府中也非长久之计。
钱管家也给她们销了奴籍,放出府了。
不过她们是奴仆家生子,自幼入府,出去也没有好的谋生出路,钱管家通融她们以雇佣工的形式在庄子上做工,也算是有个安身立命的去处。
世间万般,终究逃不过一个散字。
“哥,收养的事,我会好好跟赵恒商量的。你说的那些话,我都记住了。”
裴砚停下脚步,看着她说,“要是赵恒那边有什么顾虑,让他来找我。我跟他说。”
裴珍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知道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问,“哥,你什么时候走?”
“再过三五天吧。”
“那你走之前,来赵府吃顿饭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