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沈砚川去了墓地。
他想起岳父最后一次住院时,趁着许静宜出去打水,枯瘦如柴的手死死握着他的手腕。
老人喘着粗气,眼里全是托付的恳求。
“砚川啊,静宜她妈走得早,这孩子打小就懂事,遇事总先顾着别人,受了委屈也往肚子里咽。”
“爸撑不住了,以后这世上,她就只剩你一个亲人了,你多替她想想,多疼疼她……”
他当时郑重其事地保证。
“爸,您放心,只要有我在,绝不让静宜受半点委屈。”
可结果,老人咽气的那一刻,他在陪白秀兰的孩子办转学。
许静宜独自承担丧父之痛,还要被他逼着去给白秀兰的孩子看病,被他指责冷血计较。
他把她那种被逼到绝境的沉默,当成了顺从,当成了不需要照顾。
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慌和悔恨,像潮水一样将他彻底淹没。
当天下午,沈砚川回到了家属院。
白秀兰正坐在客厅里织毛衣,看见他回来,立刻笑着迎上去:“沈大哥,你去哪儿了?我炖了鸡汤……”
“把东西收拾一下。”
沈砚川打断她,声音冷得像冰,没有一丝温度。
“今天下午,我让人帮你把行李搬回原来的平房去。”
白秀兰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手里的毛衣针掉在地上。
“沈大哥,为什么呀?是不是静宜姐跟你说什么了?”
她眼泪说掉就掉,上前想去拉沈砚川的袖子。
“孩子身体才刚好一点,平房那边那么冷,他怎么受得了?”
“老赵临死前可是把我们母子托付给你的,你不能不管我们啊!”
沈砚川侧身避开她的手,眼神冷厉。
“老赵托付我照顾你们的生活,没让我纵容你伪造病历、冒用我妻子的名字去骗国家的补助。”
白秀兰脸色瞬间惨白。
“医药费和生活费,我以后每个月会托人按时送过去,但这个家,你们不能再住了。”
这是七年来,沈砚川第一次在白秀兰搬出救命之恩时,没有半点松口。
傍晚,白秀兰母子哭哭啼啼地搬走了。
屋子里瞬间空旷下来。
沈砚川站在客厅里,重新把婚纱照挂上去。
他固执地认为只要他把一切恢复原样,许静宜在西北吃够了风沙的苦,就一定会回来。
第二天,沈砚川找来几个最好的泥瓦匠把他们的婚房修好。
修缮师傅爬上房梁,啧啧叹气。
“沈工,你这屋顶的油毛毡早就烂透了,这得漏了大半年了吧?怎么一直没修,这下雨天里面根本没法住人啊。”
沈砚川站在院子里,张了张嘴,竟然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他从没关心过这里漏不漏雨,他把许静宜赶过来的时候,只想着杀杀她的傲气。
屋内,沈砚川在收拾那张旧书桌时,抽屉卡住了。
他用力一拽,整个抽屉掉了出来,夹层里飘出一张泛黄的纸。
那是三年前,卫生部下发的全国高阶医学进修招生简章。
背面是密密麻麻全是许静宜用铅笔写下的算式。
“去程火车硬座:32元。住宿费每月:5元。伙食费每日最低:4角……”
她把每一笔开销都抠到了极致,做好了去进修的全部预算。
可是往下一看,那几笔算好的车费和住宿费,全被她用横线重重划掉了。
在划掉的数字旁边,她重新写上了两行字:
“爸住院押金及进口药费:150元。秀兰孩子秋季学杂费及营养费:45元。进修暂缓。”
胸口像是被一把钝刀生生剖开,痛得沈砚川几乎直不起腰来。
他一直以为,许静宜安于现状,只会围着锅台和医院转。
直到今天他才看清,她不是没有自己的理想和打算。
她只是因为爱他,一次又一次地把自己的前程碾碎了,让给了他在乎的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