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残镇的内城区与外城的泥泞完全不同。
安娜贝尔领着林峰走进了一栋外形奇特的建筑。
这栋楼通体由黑色的玄铁和红色的砖石砌成,房顶上矗立着数个巨大的齿轮,正随着蒸汽的喷涌缓慢转动,发出沉重而富有节奏的金属撞击声。
大门上方悬挂着一个摇摇欲坠的招牌,上面刻着一只衔着试管的乌鸦——“齿轮与乌鸦”炼金工坊。
推开门,一股浓烈的薄荷草药味混合着机油的味道扑面而来。房间里到处是堆积如山的古籍、浸泡在不明液体里的怪异器官,以及不断吞吐着蓝色火焰的复杂蒸馏设备。
“坐吧,小帅哥。这里虽然乱了点,但至少那些满脑子圣水的教士不敢随便闯进来。”安娜贝尔随手将烟斗扔在桌上,指了指一张还算干净的皮质沙发。
林峰坐了下来,身体由于长时间的紧绷显得有些僵硬。
他能感觉到,在这个充满秩序感的实验室里,胸口那块玉佩似乎也变得安静了许多,那种如影随形的窥视感被厚重的墙壁和某种炼金阵法暂时隔绝了。
“好了,现在没有那些讨厌的苍蝇了。”安娜贝尔靠在实验台边,机械眼球快速转动,红色的光束在林峰身上上下扫动,“正式认识一下。我叫安娜贝尔,这间工坊的主人,也是萨残镇唯一的‘高级炼金术士’。现在,轮到你了。你是谁?从哪儿来?为什么塞拉芬娜那个疯女人会说你背后站着个‘影子’?”
林峰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在这个世界,完全的谎言是站不住脚的,但真相又太过惊世骇俗。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思绪。
“我叫林峰。”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至于我从哪儿来……说实话,我也不清楚那是哪里。在我的记忆里,那里没有两轮月亮,没有这种暗紫色的天空,也没有那些……不可名状的怪物。”
安娜贝尔挑了挑眉,机械眼球发出一阵细微的齿轮咬合声。
“我原本生活在一个和平的地方。那天我只是走在回家的路上,突然起了一场大雾。等我穿过迷雾,就发现自己躺在那个充满尸体的小巷里。”林峰看着自己的双手,眼神中流露出一种真实的迷茫,“我不知道怎么来到这里的,更不知道该怎么回去。”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安娜贝尔没有立刻说话,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昏暗的天空,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过头,眼神中少了一丝戏谑,多了一份凝重。
“你是说,你来自一个‘没有污染’的世界?”
林峰点点头:“至少在我来之前,我从未听说过什么污染。”
“不可思议……”安娜贝尔喃喃自语,“在我们的认知里,这个世界是被‘深渊’包裹的孤岛。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你很可能来自‘迷雾海’对面的那个传说中的大陆——‘极东之境’。”
“极东之境?”林峰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那是一个只存在于古老典籍里的地方。”安娜贝尔走到书架旁,抽出一本厚重的皮质书,翻到其中一页,“传说在那片大陆,天空是纯净的蓝色,人们不需要依靠神灵或炼金术就能平安度日。但几千年前,一场被称为‘大静默’的灾难隔断了各大洲之间的联系。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能穿过那片充满时空裂缝的迷雾海。”
她看向林峰的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难怪你会穿这种奇怪的衣服,难怪你对这里的常识一窍不通。可怜的孩子,你不是什么亵渎者,你只是个被时空洪流抛弃的难民。”
安娜贝尔叹了口气,走到林峰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担心。虽然萨残镇是个烂地方,但既然你进了我的工坊,我就不会让教会的人把你抓去烧了。在他们眼里,所有无法解释的现象都是邪恶的;但在我们炼金术士眼里,未知只是尚未被解析的真理。”
林峰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暖意,虽然这种暖意可能建立在安娜贝尔对他“研究价值”的考量上,但对于此刻的他来说,这已经是莫大的安慰。
“谢谢你,安娜贝尔小姐。”
“叫我老板就行。”安娜贝尔狡黠地一笑,重新恢复了那副精明的模样,“我这里不养闲人。既然你没地方去,又需要钱生活,那就留下来当我的学徒吧。虽然你现在对炼金术一窍不通,但你的身体似乎对‘污染’有种天然的抗性,这可是非常罕见的天赋。”
她转过头,对着工坊深处大喊了一声:“老杰克!滚出来!带带我们的新成员!”
随着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一个身材矮小、背部隆起的秃顶老头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的左手完全是由黄铜构成的机械臂,右眼戴着一个厚厚的放大镜。
“老板,你又捡了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回来?”老杰克的声音像砂纸打磨石块,透着一股不耐烦。
“不是东西,是学徒。他叫林峰,从很远的地方来的。以后他负责处理那些初级的‘灰矿’和打扫实验室。你教教他基础的材料辨识和抗污染规程。”安娜贝尔吩咐道。
老杰克走到林峰面前,用那只黄铜机械手捏了捏林峰的胳膊,又凑近嗅了嗅,最后嘟囔了一句:“味道很干净,确实不像本地那些烂肉。行吧,跟我来,小子。在这里,好奇心会害死猫,但粗心大意会让你变成一滩绿色的脓水。”
林峰跟着老杰克走向实验室的后方。
“你的工作很简单,但也很危险。”老杰克指着一堆散发着幽幽蓝光的矿石说道,“这些是‘灰矿’,是蒸汽引擎的基础燃料。你的任务是把它们敲碎,剔除掉里面那些蠕动的黑色丝状物。那些丝状物是‘深渊寄生体’,如果你不小心被它们钻进皮肤,三分钟内你的内脏就会变成它们的温床。”
林峰看着那些微微颤动的矿石,心中一紧。
“别怕,只要戴上这副特制的炼金手套,并且时刻注意你胸口这个感应器的颜色。”老杰克递给林峰一副厚重的灰色手套和一个圆形的金属徽章,“徽章变红,就立刻跑出房间,明白吗?”
“明白了,杰克老师。”林峰接过工具,语气诚恳。
老杰克愣了一下,似乎很久没有人用这种带着敬意的称呼叫他。他有些不自在地咳嗽了两声,右眼的放大镜闪过一丝光芒。
“哼,别叫我老师,我只是个还没死掉的老古董。先干活吧,如果你能活过头三天,我再教你点真本事。”
林峰在工作台前坐下,拿起特制的凿子,开始小心翼翼地处理矿石。
这确实是一份简单的工作,但对于林峰来说,这是他观察这个世界的绝佳机会。
他发现,当他集中精神处理矿石时,胸口的玉佩会散发出一股微弱的波动,这种波动似乎能让那些活跃的“深渊寄生体”变得迟钝,甚至枯萎。
这块玉佩,不仅是他的诅咒,似乎也是他在这个危险世界中唯一的护身符。
而在工坊的二楼,安娜贝尔正站在阴影中,默默注视着正在埋头工作的林峰。
她手中的烟斗已经熄灭,机械眼球中闪烁着复杂的数据流。
“极东之境……迷雾海……”她低声呢喃着,“这种纯净的灵魂,怎么可能在那种程度的精神压迫下保持理智?他背后的那个影子,到底是什么?”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刻满禁忌符号的石板,石板上面隐约浮现出一个扭曲的、长满眼睛的球体。
“观察者……”
安娜贝尔的脸色变得极其苍白,她迅速将石板收起,身体微微颤抖。
“希望我的选择,不会让萨残镇彻底沉入地狱。”
此时,正在敲击矿石的林峰突然停下了动作。
他感觉到,在遥远的、无法触及的高纬度之上,有一种庞大到无法想象的意志,正透过安娜贝尔的某种窥视,淡淡地扫过了他的脊背。
那感觉就像是一只蚂蚁,在雷暴即将来临前,察觉到了空气中那令人窒息的静电。
林峰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握紧了手中的凿子。
在这个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