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清道宫的秋天，是从一阵桂花香开始的。
清晨的山风吹过古松，带着些许凉意，沿着青石长廊一路飘进后院。
几片金黄的落叶打着旋儿，落在药圃旁。
小湘子蹲在桃树下，手里拿着一把竹尺，正仔细测量树干。
那棵由九公主所赠仙蟠桃核种下的小桃树，如今已长得比小湘子还高了。
细细的树干逐渐结实，枝条向两侧伸展，长满青绿的叶片。
原先插在旁边的那块小木牌，却仍是当年的模样。
上头端端正正写着两个字。
「桃树」。
只是经过风吹日晒，字迹已经淡了不少。
小湘子量完树干，又低头翻开手中的《灵植养护录》。
册子比当年厚了许多。
原本只有几页桃树记录，如今已经写满大半本。
其中有桃树第一次发芽的日子。
第一次抽出新枝的日子。
还有某年冬天，一场突如其来的寒风将枝梢吹伤，他如何向师父请教护树之法。
小湘子翻到最新一页。
提笔写下：
「桃树枝干渐成，叶色青翠，根土安稳。」
写完，他将笔放下。
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小师弟。」
小湘子回头。
吕洞宾正站在月门旁，白衣飘飘，手里提着一只小竹篮。
「师兄。」
吕洞宾走近，擡头望向桃树。
「哟，这树如今倒长得像模像样了。」
小湘子点头。
「嗯。」
吕洞宾伸手比了比。
「师兄记得，当初它刚发芽时，还没你手指长。」
小湘子微微一笑。
「是。」
「如今都比你高了。」
小湘子擡头望向枝叶。
「再过些年，应当还会长高。」
吕洞宾摸了摸下巴。
「那九公主当年的愿望，怕是快要实现了。」
小湘子一怔。
「什么愿望？」
吕洞宾笑吟吟地说：
「爬桃树呀！」
小湘子立刻皱眉。
「师兄，公主如今已经不再提这件事了。」
吕洞宾眉头一挑。
「不提，便代表忘了？」
小湘子想了想。
「应当……没有忘。」
吕洞宾忍不住哈哈一笑。
「师兄也觉得没有！」
他将竹篮放在石桌上。
小湘子低头一看。
篮里装着几枚红润的灵桃。
吕洞宾拿起一颗。
「小师弟，吃桃。」
小湘子接过。
「多谢师兄。」
吕洞宾自己也拿起一颗。
才咬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
小湘子擡头。
「师兄？」
吕洞宾指着桃树。
「你可想过，这棵树将来结的桃子，会是什么滋味？」
小湘子想了想。
「弟子尚不清楚。」
「总不会比当年那颗仙蟠桃差太多吧？」
小湘子望着师兄。
吕洞宾也望着他。
片刻后，小湘子认真回答：
「师兄当年吃得太快，弟子也不知道原来是什么滋味。」
吕洞宾手里的灵桃顿时停住。
「……」
小湘子低头咬了一口桃子。
吕洞宾看着他，忽然笑出声来。
「好你个小湘子！」
他摇头失笑。
「都过了这么多年，你还记得！」
小湘子点头。
「记得。」
「师兄不是早赔你一篮灵桃了？」
「是。」
「那你怎么还提？」
小湘子想了想。
「因为是师兄先问的。」
吕洞宾一时语塞。
过了半晌，终于哈哈大笑。
「好！算师兄自己找的！」
这一年，九公主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说话时总要仰起头的小姑娘。
她长高了不少。
原本圆圆的双髻，偶尔会换成垂着粉色丝带的半束发式。
不过，她仍然喜欢在发间系上小玉铃。
一走起路来，叮铃作响。
九霄阁里的仙娥们，只要远远听见铃声，便知道九公主又来了。
只是如今，她不再像四岁时那样，走到哪里都要问上一大串问题。
有时候，她会先自己想。
想不明白，再去问母后。
若母后也未给出她满意的答案，便会趁着到太清道宫拜访时，去找太清道德天尊。
至于小湘子……
自然更是少不了被她问。
九霄阁书房里，九公主正坐在长案前练字。
她握笔的姿势比幼时稳了许多。
纸上的字虽然还带着几分稚气，笔画却已经清楚端正。
云萝站在旁边，看了半晌，忍不住笑道：
「公主，您的字越来越好看了。」
九公主擡起头。
「真的？」
「自然。」
九公主立刻笑了。
「那跟小湘子的比呢？」
云萝微微一怔。
她低头看了看九公主的字。
又想起小湘子那些工整得几乎像印出来的书信。
一时有些为难。
九公主瞧见她的神情，立刻皱眉。
「云萝姐姐。」
「公主？」
「妳怎么不说话呀？」
云萝忍着笑。
「小湘子仙童练字多年，笔法自然纯熟些。」
九公主低头看着自己的字。
想了想。
忽然点头。
「那我再练！」
云萝有些意外。
「公主今日倒是勤快。」
九公主重新拿起毛笔。
「因为我上次写信给小湘子，他居然说我有两个字写反了！」
云萝忍不住笑了。
「那公主改过来便好。」
九公主鼓起脸颊。
「可是他还画给我看！」
云萝笑得更加开心。
「小湘子仙童倒是细心。」
九公主哼了一声。
「我知道他细心呀！」
她重新低头写字。
过了一会儿。
忽然又擡起头。
「云萝姐姐。」
「公主？」
「今天太清道宫有没有送信来？」
云萝想了想。
「尚未。」
九公主皱起小眉头。
「怎么这么慢呀？」
云萝忍着笑。
「公主昨日才寄了信。」
九公主一怔。
「昨天？」
「是呀。」
她低头想了想。
忽然笑了。
「对喔！」
接着又提起笔。
「那我先写完，等他回信！」
午后，太清道宫丹房。
小湘子正站在青铜丹炉前，仔细查看炉中火候。
与幼年只能站在师父身旁观看不同，如今他已能独自完成一些基础丹丸的炼制。
只是较为复杂的丹方，仍须由太清道德天尊亲自指导。
今日炼制的，是一炉养元丹。
小湘子将最后一味灵草粉末缓缓投入炉中。
丹火微微一亮。
他立刻调整灵气。
让火候重新稳定。
片刻后，炉中传来细细的药香。
小湘子低头看了看测温玉片。
「火候尚可……」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太清道德天尊走进丹房。
「湘儿。」
小湘子连忙行礼。
「师父。」
道德天尊走近。
看了看丹炉。
「今日炼得如何？」
「弟子已完成前两次淬炼，正准备收火凝丹。」
道德天尊点头。
「可曾出现药气不稳？」
「有一次。」
「如何处理？」
「弟子先减弱丹火，再调整凝露花与清心草的灵气比例。」
道德天尊微微颔首。
「不错。」
小湘子低头。
「弟子还有许多不足。」
太清道德天尊望着他。
忽然问：
「湘儿，你如今可还记得第一次炼丹时的模样？」
小湘子微微一怔。
他想了想。
「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