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予澈一直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容易冲动的人，他习惯先观察，再做决定。即使遇到突发状况，也总能保持冷静，但那天下午，他却做了一件连自己都无法解释的事情。
「我等等要先离开。」
黎星说出这句话时，他们正坐在商店街的一间小店里，唐可晴还在研究菜单，周以安低头整理刚才买的东西，顾沉则安静地喝着饮料，一切都很平常，江予澈原本也只是随意听着。
直到黎星站起身，准备向大家道别，他忽然注意到，她的表情与刚才有些不同，不是难过，也不是不高兴，只是那份原本轻松的笑意，似乎在一瞬间淡了些。很细微，如果不是刚好看着她，大概根本不会发现。
江予澈原本想问她要去哪里，但话到了嘴边，又觉得没有必要，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他们虽然已经算是朋友，却也没有熟悉到什么都需要交代的程度，更何况，黎星本来就不是会主动谈论自己的人，她总是很自然地听别人说话。
唐可晴兴奋时，她会笑着回应；周以安犹豫时，她会安静地等待；就连顾沉偶尔说出令人无奈的话，她也很少真的生气。
但当话题转到她自己身上，她往往只会简单带过，江予澈以前没有特别在意，毕竟，他自己也是如此，只是那天，看着黎星准备离开的背影，他忽然不太想让她一个人走。
为什么？他不知道。
也许只是因为今天难得五个人一起出来，又或者是因为，她刚才的表情让他有些在意。
还没等他想清楚，话已经先说出口「我跟妳一起走吧。」
黎星回过头「你也要走？」
「嗯。」
他回答得很自然。
自然得仿佛早就决定好了。
「刚好有点事情。」
其实也不算完全说谎，他确实有事情，只是那件事情，原本并不需要现在去做。
走出店门时，他隐约听见唐可晴在后面说了什么，语气似乎相当兴奋，江予澈大概猜得到她在想什么，如果是平常，他一定会转身调侃几句，但这一次，他没有回头，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刚才的决定。
起初，两人并没有说太多话，商店街依旧热闹，来往的人群从身旁经过，黎星走得不快，江予澈便自然地配合她的速度，奇怪的是，这样的沉默并不让人觉得尴尬，他向来很擅长与人相处，适当的玩笑、恰到好处的回应，总能让气氛维持得轻松。
但在黎星身旁，他似乎不太需要刻意寻找话题，她不会因为他沉默，就急着填满空白，只是安静地走着，江予澈忽然觉得，这样也不错。
直到黎星说起自己要去医院探望父亲，他才明白，她刚才为什么会露出那样的表情，原来她一直有一个人在等待，而那个人，已经沉睡了十二年，江予澈听着，没有急着安慰，因为他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一句「一定会好起来的」就能让人安心。
尤其是等待，他曾经也等过一个人，只是后来才知道，那个人再也不会回来，他侧过头，看着走在身旁的黎星，她说起父亲时，语气并没有太大的起伏，仿佛只是在介绍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可他忽然想到，十二年以前，她应该还很小，小到或许根本不记得父亲清醒时的模样，那么，她究竟是怎么度过这些日子的？
他原本只是想陪她走一段路，没有想到自己真的会跟着进来。
直到黎星回头，问他要不要一起进去，他才发现，原来她并没有把自己的陪伴当成打扰。
病房里很安静，黎星走到床边，熟练地替父亲整理被角，接着坐下，开始说起最近发生的事情。
她说得很轻松，偶尔提起唐可晴的趣事，还会忍不住笑出声。
江予澈站在一旁，安静地听着，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哥哥，如果哥哥还在，他会想跟他说些什么？也许是自己终于进入中央异能学院，也许是自己的空间异能已经达到八级，也许是他认识了一群很有趣的人，哥哥大概会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说一句「做得不错」，然后再提醒他不要太得意，江予澈几乎能想像出那个画面，可也正因为太清楚，他才更加明白，那些事情已经不可能发生。
「这是江予澈。」
黎星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他擡起头。
她正向父亲介绍自己。
「是我在学院认识的朋友。」
江予澈微微一怔。
朋友，明明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两个字，他却忽然觉得，那个称呼比想像中还要重要，她愿意让他看见自己不常展现的一面，而这份信任，并不是理所当然的，他走上前，向病床上的男人打了声招呼。
语气比平常认真了些，他没有说太多，只是简单介绍自己，然后告诉对方，黎星在学院里过得还不错，说完后，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好笑，明明知道对方无法回答，却还是不自觉地想让他放心。
离开医院时，天空已经染上淡淡的橘红色。
江予澈原本以为，自己不会再主动提起哥哥的事情，至少，不会这么快。
关于哥哥的记忆，他向来很少与别人分享，不是因为不愿意，而是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在家里，哥哥的名字逐渐成为一个很少被提及的话题，父母不喜欢谈论，其他亲戚也总是小心翼翼地避开，仿佛只要不说出口，那段失去就能慢慢被时间冲淡，久而久之，他也习惯了，别人问起时，就简单回答几句，没有人追问，他便不再提起，可是那天，走在黎星身旁，他却意外地说了许多。
起初只是几句，后来，不知不觉谈起了更多从前的事情，哥哥说过的话、做过的事，还有那些他以为自己早已忘记的小细节。
黎星没有急着安慰，也没有用同情的眼神看着他，她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个问题，偶尔因为他说起的趣事而笑出声。
江予澈忽然发现，原来谈起哥哥，不一定只会让人难过，有些回忆，依然是温暖的，而那些回忆，也不必永远只留在自己心里。
这个发现让他有些意外，他一直以为，自己早已习惯独自保留那些事情，却没想到，原来说出来，也没有那么困难，或许只是因为黎星愿意听，又或许，是因为她不会急着替他的心情下结论。
他不知道，但他很庆幸，今天有机会与她说起这些。
两人沿着街道慢慢往回走。
夕阳将天空染成温暖的颜色。
江予澈忽然想起自己下午说过的那句话。
「我跟妳一起走吧。」
现在回想起来，实在有些突然，他甚至没有替自己找好理由，如果黎星当时多问几句，他大概还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笑了。
黎星转头。
「你笑什么？」
「没什么。」
「真的？」
「只是突然想到，我今天好像做了一件不太符合自己习惯的事情。」
黎星有些疑惑。
「什么事？」
江予澈看了她一眼。
最后只是笑着摇头。
「算了，没什么。」
「你今天怎么也变得神神秘秘的？」
「也？」
「嗯。」
她认真地点头。
「你们每个人好像都有很多不想说的事情。」
江予澈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那妳呢？」
「我？」
「妳就没有吗？」
黎星想了想。
「……应该也有吧。」
「所以很公平。」
「哪里公平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他停顿了一下。
「只是有些事情，还没找到适合说出口的时候。」
黎星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片刻，她轻轻点头。
「也是。」
江予澈看着她。
他忽然发现，自己似乎比刚认识时，更想了解眼前这个人，不是因为她身上那些难以解释的异常，也不是因为图书馆里发生过的事情，只是单纯地好奇。
她平常喜欢什么？不开心的时候会做什么？除了总是照顾别人以外，有没有什么事情，是她希望别人能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