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要处理一些杂事,沈彦桓不得已在白天出门,去了趟工作室。
工作室位于市区某栋新建的楼里,沈彦桓当初选择将工作室租在这栋大楼的七楼,除了租金尚在负荷范围内,更多是因为这栋楼的八至十楼,正是谢承妍的舅舅许诚贤所经营的「诚筑建筑事务所」。
诚筑偶尔将一些私人住宅的设计案外包给沈彦桓的工作室。出社会的头几年,沈彦桓花了很多时间泡在工作室里,但随着沈母病发后,他被迫调整生活型态,大部分时间都居家办公,只有少数时候会出现在工作室。每每来访,只要不赶时间,他都会向许诚贤打声招呼。
毕竟自己的生意承蒙了照顾,工作室的空间也是从许诚贤那里低价承租的,于情于理,他都得心怀感激。
今天沈彦桓是来调阅建筑蓝图的,他熟门熟路搭上电梯抵达工作室,放了些东西后,又上了楼,穿过一排排埋头绘图的员工,走向位于长廊尽头的大型影印机。
在等待影印机吐出图纸之际,身后传来了一声沙哑的咳嗽。
沈彦桓回过头,发现许诚贤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两人对到眼后,许诚贤露出慈眉善目的笑。
大概是不知道哪个老员工看到沈彦桓走进来,便默默去和自家老板通风报信了。
啧,真多事。
「许叔,早。」沈彦桓颔首,率先打了招呼。
「早。」许诚贤走到影印机前,替沈彦桓把印好的图纸从匣子中取出,递给了沈彦桓,顺势问道:「最近都还好吗?」
很典型的长辈问候。
「都好。」沈彦桓给了标准答案含糊过去,并接过温烫的图纸。
「是吗?但我看你黑眼圈挺重的。」许诚贤用打趣的口气拆穿了年轻人的谎,「照顾你妈妈很累吧?」
许诚贤知道沈母生病的事,因为关系太近、交集太多,沈彦桓从一开始不打算长久瞒着许诚贤,申请居家办公那时候,他就全盘托出了。许诚贤知情后,表示自己愿意提供帮助,他是第一个说想帮沈母出钱请看护的人,不过被沈彦桓给婉拒了。他的自尊心强,不想再欠下更多人情。
沈彦桓四两拨千斤,「我还应付得来,谢谢许叔关心。」
许诚贤本还想继续聊下去,孰料秘书在另一端喊了他一声,「老板,有你的电话。」
「抱歉,彦桓,我先去忙了啊。」许诚贤拍了拍沈彦桓的肩,随后提着些许佝偻的身子朝秘书走了过去。
沈彦桓将图纸收好,观察了许诚贤的背影一阵,惦着下次可以给老人家买些补充钙质或维生素的保健食品。
许诚贤是谢承妍的家人,凡是与谢承妍有关的,他都不想怠慢。
口袋里传来提示铃声,沈彦桓掏出手机,回了些零碎的讯息,接着顺手登入应用程式,远端查看了下家中的监视器。
不看还好,一看不妙。
沈母似乎不见了。
沈彦桓的神色愈来愈凝重,他再次查看每一道监视器的画面,可无论他怎么翻找,始终没有看到母亲的身影出现在画面上。
内心的担忧如恶浪高涨,淹没了沈彦桓的一切心神,他果断选择赶回家去确认情况。然而当他一踏出脚时,整个人踉跄地拐了一下,幸亏他眼明手快攀住了墙角,稳住平衡,才免于跌跤摔个狗吃屎。
沈彦桓人没事,但这一拐却闹出了点声响,他手中的图纸也散落地,周围的事务所员工纷纷朝他侧目看了几眼。
他无暇在乎自己是否体面,只迅速拾起图纸,便狼狈地跑出了办公室,一路直奔停车场,催动油门飙回家中。
他把自宅四处都翻了个遍,母亲确实是消失了。
沈彦桓焦虑极了,他又跑出家门,去把那些附近沈母可能出没的地方都看了好几遍,却没能寻回母亲的人影。
两小时的折腾,他已是满身大汗、呼吸躁乱,停在巷口撑着膝喘气。夏日正午的艳阳将眼前的世界照得明亮闪耀,男人眼里的阒黑却仍深不见底,他咬紧牙关,努力镇定下来思索自己还漏了哪些地点。
两个放学的小学生经过他身旁,淡淡一瞟便愣住,许是男人低沉的模样有些瘆人,孩子们只看了一眼就迅速绕开。
他苦恼着要不要报警时,有一通新的来电又映入萤幕,是谢承妍打来的。
沈彦桓花了几秒整理好紊乱的呼吸,然后接起了通话。
「喂?承妍」
「彦桓,阿姨在我这。」谢承妍的声音短促而认真。
沈彦桓闻言,双眼骤然瞠大,音量拔高:「我妈在你那里?」
「阿姨从家里跑出来了吧?她十分钟前跑到我公司楼下,有同事看到她在外面张望,就上前问了一下,结果阿姨提到我的名字。同事上来和我说,我就立刻下楼把人接上来了,现在她在我办公室里休息,很安全。」
听见这消息,沈彦桓紧绷的身子终于松动,他深深吸了口气,「抱歉,承妍,给妳添麻烦了,我现在马上过去。」
「你不要急,慢慢来,小心开车。」
「好,先挂了。」
他以最快速度跑回车上,发动引擎,驱车前往谢承妍的公司。
路上,他并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反而愈想愈烦躁。
他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母亲生病,果然给谢承妍造成困扰了。
讽刺的是,沈母与谢承妍的关系,甚至比与他这个亲生儿子还要亲近。他寡冷少言,而母亲孤傲难亲,两人时有龃龉。可自从沈彦桓于高中毕业的那个夏天交了个女友后,谢承妍便扮演起他们母子之间的润滑剂。
她实在本领高强,能把沈母带刺的防备一一卸下、哄得服服贴贴;沈母似乎也很喜欢谢承妍,每次只要有谢承妍在,她的态度都会一百八十度反转,变成亲切和蔼的老妇人。
而当谢承妍离开,只剩下沈家母子俩时,沈母又会故态复萌,套回那副尖酸刻薄的皮囊。
沈彦桓十分看不惯这一切,谢承妍就不该这么善良、不该这么讨母亲的欢心,那个老女人不值得她的牺牲。
半个钟头后,沈彦桓将车子临停在大楼路边,神色匆匆走进一楼大厅。大厅强力的冷气对着他湿透的衬衫猛吹,激起一阵冷颤,但他顾不得这些,甚至没看一眼电梯镜子里那张面无血色的脸,便径直按下了楼层键。
电梯门阖上又开启,数字一格格往上跳。他站在镜面墙前,勉力维持着神色平稳,眼底却残留着尚未褪去的焦灼。
抵达十楼后,他循着指示走进办公区,步伐略显急促,又在察觉周遭视线时刻意放慢。开放式的座位区灯光明亮,键盘声与交谈声此起彼落,男人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沈彦桓停下脚步,朝一旁的柜台走近。
「不好意思,」他开口时声线尚称稳定,「我要找企划部的谢承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