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绍宇和唐宥晴已经交往九年了。
他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大学当家教时学生的家里。
彼时,何绍宇正在国内就读医学系三年级,当初从台湾高中毕业、考上顶大医学系的时候,他与远在美国的父母约法三章:每逢暑假,必须听从父亲安排,飞往纽约的医院见习,毕业之后则要立刻赴美参加美国医师执照考试,走上父亲替他铺好的道路。
那时候他答应得很干脆,因为他年少轻狂,并不认为那是束缚,而是和父亲势均力敌的协议。
但在升上大三那一年,何绍宇因为早已忘记的细故与父母爆发了争执。暑假来临时他仍在赌气,回美的机票早已订好,还是昂贵的商务舱。电子行程单静静躺在信箱里,他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最后却什么也没做。
起飞那天,他没有去机场。
飞机升空的时候,他正在租屋处床上翻着解剖学讲义,手机震动了一整天,他没有接起,被搞到烦躁了,索性直接关机。
隔天他就发现自己的信用卡被冻结了,母亲传来讯息说,父亲停止了对他的金援。
何绍宇是有钱人家养大的孩子,自小在堆砌的资源中成长,从没为生活烦恼过的他,理所当然地专心读书、理所当然地表现优秀、理所当然地站在光亮之处。而当那些映照他的光源突然被抽走之后,他孤傲地强撑了一个月,然后看着自己的房租帐单和余额少得可怜的银行帐簿,第一次眉头深锁,一股强烈的焦虑漫在胸口,郁闷又绝望。
曾经沧海难为水,他也有这天。
一个和他比较亲近的同学听说这件事后,半开玩笑地问他要不要接家教补贴生活费,还说自己能帮忙介绍。
走投无路的何绍宇说好。
有顶大医学系的光环在身,加上向来从容得体的谈吐和阳光开朗的性格,何绍宇很快便接到了第一份家教工作。
第一次上课那天,他提早了十分钟抵达学生的住处,地点在城郊一个安静的社区,他手忙脚乱搭着公车转乘了三趟才到。
何绍宇背着价位不低的直款背包,穿着平整的衬衫与修身俐落的长裤,身上仍留着被优渥生活养出的质感,与那脏乱小巷形成了鲜明反比。他擡起手时犹豫了一下,才推开那扇泛着斑斑铁锈的公寓大门。
门板旋转的时候,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伴随着的是何绍宇愈来愈紧皱的眉头。
他循着狭窄的灰色石阶上楼,来到一间住户门口,摁下了门铃。
来应门的是一个女孩,她穿着高中的制服,梳着一头马尾,一双淡漠的杏眼静静凝视,让何绍宇不自觉局促了起来。
「我是来上课的家教,我叫何绍宇,请问这里是周筱芊同学的家吗?」他迟疑地问,目光落在女孩的脸蛋上,试图展露微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紧张:「妳是周筱芊同学吗?」
过了两秒,女孩没有回话,她撇开了视线,侧身让出空间示意何绍宇进屋。
「筱芊在房间里,你可以直接进去找她,走廊右手边第一间房间就是了。」她说。
何绍宇换下了鞋子,扬起目光,这会儿在室内充足光源下,他得以看清女孩的面容。一张精致秀气的脸,分明是天生的美人胚子,可眸底却盈着深不见底的虚无,像是一具空无灵魂的娃娃,毫不费力地执行着没有情感的演出。
后来何绍宇才知道,那个女孩的名字叫唐宥晴,是他家教学生的表姐。
何绍宇去那里上家教课时,总是会看到唐宥晴,有时候她在厨房里做饭,有时候她在客厅里折衣服,有时候她只是走出来帮何绍宇开门,然后又默默回到自己的房间。有次何绍宇上课到一半想出去上厕所时,恰好迎面撞上端着水果盘要进门的唐宥晴,他在房门口把女孩子撞了一下,害她的头磕到了墙,发出一声闷响,何绍宇吓了一跳,赶忙扶住她连声道歉。
「对不起!妳有没有怎么样?」
结果唐宥晴只是晃了下脑袋,皱着脸疼吟了一声,然后以一种麻木不仁的语气说:「我没怎样,没关系。」
何绍宇明显不相信,出于医学生的训练反应,他礼貌地问了一下能不能看她的伤口。
唐宥晴双手还端着水果盘,身体微微后倾,但没有躲开的意思。何绍宇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意识到女孩的默许,于是以指尖轻轻拨开她额前的浏海。那块红肿在灯光下格外清晰,他忍不住皱眉:「这怎么会是没怎样?都肿起来了——」
话音甫落,他的指腹去碰上她的额头的那刻,唐宥晴便痛得倒抽一口气,身子反射性往后一缩,端着托盘的手亦跟着往前一抖,盘子金属边缘不偏不倚敲在他的肋骨上,何绍宇惨叫一声、整个人往前倾去。
「砰!」
两人的额头就在这样的近距离里毫无预警重重相撞。
一阵轻微晕眩后,何绍宇捂着头睁开了眼,看见唐宥晴失去平衡跌坐在地,水果盘翻覆,葡萄滚落一地。
她怔怔坐在地上,眨了眨眼试图平复,冷淡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大概是没料到自己会这般狼狈。
始作俑者好半晌说不出话,反应过来时,想弯下腰搀扶唐宥晴,结果脚踏出去时一个不小心踩到葡萄,失去重心向前一滑,双膝发软跪地。
他上半身来不及稳住,人又往前一扑,只听见一声沉闷的「咚」,他的额头这次狠狠磕在她面前的地板上。
惨绝人寰。
何绍宇维持那个荒谬的姿势将近两秒,脑袋一片空白,而唐宥晴更加茫然。她低头看着跪伏在自己面前的男人,神色相当复杂,不知道该先觉得疼,还是先感到荒唐。
随后,何绍宇缓慢地擡起头,与唐宥晴居高临下的视线对上,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
——他给人家磕了一颗十分标准的响头。
而家教学生周筱芊终于在此时慢条斯理地从房门探出头,目睹这滑稽的一幕,毫不留情地爆笑。
「笑死我了,你们是在搞哪一出?拜年吗?」周筱芊双手环胸、饶富兴致地倚在门边,视线在唐宥晴尴尬的脸和何绍宇幽怨的表情之间来回扫动,倒是完全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最后还是跪在地上的何绍宇苦着脸请求:「筱芊,妳们家有冰敷袋之类的吗?能不能拿来给我?」
周筱芊耸了耸肩,擡起脚绕过两人朝客厅走了过去。
拿到冰敷袋后,何绍宇堪堪起身,搀起了女孩,让她去沙发上坐着。
何绍宇低头敛眉,将刚取出的冰块倒入手中的冰敷袋。室内灯光落下于他的眉骨,眼窝陷入一层柔暗阴影,骨架立体分明,透着英气。唐宥晴坐在他边上,看着眼前那块额头上浅浅的红印,轻轻抿唇不语。
当男人再次擡起头时,小心翼翼地拨开了唐宥晴的浏海,动作轻柔地将冰敷袋敷上她的额际。
「抱歉,刚刚是我不好,妳稍微忍一忍,冰敷完过一会儿应该就不会痛了。」
男人温然的嗓音在暧昧的距离中缓缓下坠,他一手握着冰袋,一手轻轻按着女孩的后脑勺,生怕又弄疼了对方。唐宥晴似乎很不习惯这样的近距离接触,她一直缩着下颔,没有正眼瞧何绍宇,目光自然地垂下,不偏不倚落在何绍宇的肋骨上。
她踌躇半晌,这才问出口:「被盘子敲到的地方还好吗?」
何绍宇动作一僵,撤回了手,想起方才发生的事,羞耻感再度涌上心头。他闭了闭眸:「我没怎样,不用担心。」
唐宥晴轻轻歪头,挑了挑眉:「我看看?」
攻守交换。
何绍宇愣了愣,眼前这个女生说的话不知怎地,明明是问句,却有种不容置喙的意味。
他于是动手解开了衬衫侧边的一颗扣子,露出肋骨附近一小段肌理分明的小麦色皮肤,布料下自然收束的线条,在灯光下勾勒出锻炼过的精实轮廓,庆幸的是上面没有瘀青之类的痕迹,看上去并无大碍。
何绍宇的感觉很赤裸,他看着女孩子头顶的发漩,对方正仔细观察着他的身体,明明不带其他目的,他却脸颊不自觉发热。
刚从走廊走出来的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