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结束的一周后，谢承妍他们公司变得异常忙碌。
适逢七月，行销人最痛苦的月份之一，对外要面临个把月后的父亲节、七夕、中元节这业界三大战场，对内还得往上呈报Q2季度结算和半年报，财务部正疯狂催促各单位交出上半年的报销单据，企划组是一片哀鸿遍野。
在这死亡交叉点上，办公室的气氛相当紧绷，人人自危、草木皆兵。
谢承妍缩在电脑桌前，低着头认真地核对着一大叠单据，这项工作已经耗了她一上午，她现在是焦头烂额、眉头深锁。
她手下的组员也一样忙碌，每个人都在和精确的数字搏斗，眼下得先把财报生出来，才有余裕去处理手边其他提案的发想，尤其是L'Aube的那项合作案，杨磊已经再三强调，他想看到的是质量兼具的提案。谢承妍了解自己上司的个性，杨磊对品质一向严格要求，而她的能力也确实能够符合杨磊的期待，但前提是她有足够的心神和气力去处理任务。
想到这里，谢承妍便扶着额头，长长叹了口气。
她偷偷朝二组的方向瞄了一眼，唐宥晴的模样看起来是同样的力不从心。
稍早二组的实习生因为算错帐目，在大厅被会计部的人训斥了几句，哭丧着脸回到组内，唐宥晴头也没擡，只低声抛出一句：「错了就继续算，算到对为止，大不了晚上加班，反正大家都不可准时下班的，你不会一个人。」
实习生听着这话似是安慰，可看着组长那冰冷的眉眼又像是威胁，搞得他内心十分混乱。
那是十分钟前的插曲了，办公室的印表机依旧不停运作着，碎纸机旁堆满了作废的请款单，脚步声来来去去，众人的情绪也被折磨到变成异常敏感且焦躁。
「Fuck!」助理Maggie爆出一声高八度的尖叫，她抱着头吼道：「为什么会少三千块？」
谢承妍闻声擡首，问：「怎么了？」
「四月份跟台南那个厂商的数字对不上啊！」Maggie的视线在电脑萤幕的报表和自己桌上的发票来回扫动，焦虑得不得了，「之前明明还是我亲自确认过报帐核销的，怎么今天就对不上了？」
谢承妍亦是被这突发状况弄得更加头疼，但作为组长，她也只能勉力保持冷静，仔细回想之前合作的细节：「摄影师的钟点费、印刷厂、场租、餐点那些都确认过了吗？」
「确认过了，」Maggie愈说愈绝望，接着又往隔壁桌的刘慕琦喊了声：「慕琦，妳那边还有四月份的收据吗？」
「啊？有、有应该有，我找找。」正埋头苦干的刘慕琦应声擡脸，笨拙地开始翻起资料夹，指尖在一张张收据之间飞快拨动，纸张摩擦的声音细碎而急促。
她翻了半天，终于从透明夹页里抽出一张皱了角的单据，「是不是这张？四月十八号，台南场地尾款三千——」
Maggie几乎是扑过去接下，低头对着萤幕比对，整个人僵了两秒，随后松了一口气：「原来是这笔漏键进系统……」
谢承妍在一旁看着，身子靠回椅背，乏力地举起手揉了揉眉心，闭了闭眸。她倒也没有责怪，只淡声道：「补进去就好，记得在备注写清楚，不然会计又会打回来。」
「承妍姐，现在有空吗？」
谢承妍倏地又睁开眼睛，看向自家实习生迫切的眼神。
「说吧，什么事？」她回，嘴角试着扬起亲切的弧度，显然有些僵硬，但她现在似乎也没办法摆出更漂亮的表情。
「下个月厂商七夕的活动场地是我们负责的，但是我刚刚查后台，发现二组刷了场地费的订金。」刘慕琦说。
「二组？」谢承妍疑惑。
「对。」刘慕琦脸色为难，「是不是要去问一下唐组长？」
谢承妍的目光又飘向二组的座位区，眸光里有令人费解的复杂情绪。她半晌启唇：「走，慕琦，我带妳过去问。」
她携着刘慕琦起身，穿过办公区的动线走向二组。
唐宥晴站在自家某个组员身后半侧，一手撑在桌缘、一手随性插在腰际，微微俯身靠近萤幕，长发顺着肩线披落。她的眼睛在设计稿上来回审视，偶尔伸指点向某个区块，正轻声和组员交代着什么。
谢承妍来到她对面，擡手敲了敲她面前的隔板，语气平稳地开口：「唐组长，借一分钟。」
唐宥晴堪堪掀起眼帘，望着眼前女人正色的模样，虽不知道是什么事，但还是点头「嗯」了一声。
刘慕琦有些支支吾吾地解释了一下情况，谢承妍则帮忙补述，唐宥晴在自己的电脑上叫出纪录档案，确认之后便回：「之前卡场地的时候还没确定分租，杨总让我先和财务请款，所以才挂了二组的名字。」
谢承妍了然，「那就好，没事了，之后再麻烦妳补个转帐单给我。」
「现在吧？我正好有事要上楼去一趟财务部。」唐宥晴擡起头，一侧眉峰顺势挑起：「不如谢组长和我一起去？」
谢承妍一怔，过了几秒，才扯出一抹虚浮的笑：「行。」
于是唐宥晴拿上几份文件后，便和谢承妍一起搭电梯上楼。
在电梯里那数十秒短暂的沉默，唐宥晴听见身旁女人的呼吸声，忽然想起那天参加完婚礼看见谢承妍淋雨的事。
她的心绪莫名一沉。
很快，电梯门滑开，她若无其事踏步走了出去，谢承妍跟在其后。
她们迳直走到上级办公室门口，唐宥晴敲了敲门，听到一声高亢又悲催的「请进」，她便转开了门把。
财务部副主任秦臻坐在里头，她的模样看起来相当狼狈，一头乱发随意盘起，鼻梁上的镜框有点歪斜，当谢承妍和唐宥晴走到她桌前时，她正好结束一通电话。将话筒搁下后，秦臻擡脸，堆起毫无情感的商业笑容：「什么风把两位美女吹来？」
「有份转帐单想让秦副盖个章，另外还有几份文件需要签名。」唐宥晴淡淡地说，一边递出手上的文纸。
秦臻一面接过，从抽屉里翻出印章。她低头核对着文件，随意聊道：「行销部现在大概是鸡飞狗跳吧，辛苦了。」
谢承妍当即苦笑，「姜主任不在，财务部应该也忙翻了？」
「哎哟，别说了。」秦臻啧啧两声直摇头，动笔在文件上签名。钢笔摩擦着纸面，发出粗糙的沙沙声，而她咬牙切齿道：「姜念那个死没良心的，竟然选在这种时候跑去度蜜月，她在罗马可逍遥了，留我一个人在这里自生自灭，等她回来就知道了，我一定不会放过那女人。」
唐宥晴和谢承妍交换了一个眼神，前者憋着笑意，后者面瘫如旧，但她们都知道秦臻也是被工作逼疯了。
「开玩笑的，我还是很爱姜念的。」秦臻把转帐单和需要签名的文件都处理好后，交回了唐宥晴手里，眉眼一弯笑说：「听我抒发一下就好，等她回来别告我状啊。」
秦臻的目光停在唐宥晴身上，大概是因为她知道姜念特别照顾这个学妹。
唐宥晴扯唇敷衍：「当然，秦副放心。」
「啊，对了，我们部门今天有个妹妹生日，点了蛋糕但没吃完，妳们要不要来一点？」秦臻又说，只见她转过头去，从侧边的茶水柜上端出一个纸盒，掀开盖子，里头还剩下几块切得方正的蛋糕。
浓郁的可可香气随着盒盖掀起轻轻漫开，表层洒着一层细致的可可粉，深褐色与奶白色交错成柔软的层次，边角微微塌陷，应该是刚从冰箱拿出来不久。
「提拉米苏，」秦臻把盒子往前推了推，「楼下那家新开的甜点店买的，听说口碑不错。」
谢承妍饿了一早上，看见甜食立刻心花怒放，不自觉咬住下唇，喉间的口水滚了滚。
秦臻瞧她垂涎三尺的模样，忍俊不禁，叉起一块提拉米苏，举到半空示意她靠过来。
「亲爱的，别客气，啊——」
谢承妍倒也不羞不臊，配合地俯下身咬下蛋糕，绵密的奶味在嘴里化开，她满足地吟了一声，发出口齿不清的赞叹：「秦副怎么知道我心里在想甜食？这太好吃了。」
秦臻举起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