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晚春 > 12. LAube
  L'Aube晨曦,国内知名的高端设计珠宝品牌,以婚钻和传家首饰闻名,主打的是传统与端庄的美感,他们家的产品曾经稳坐龙头、风光一时。
  是的,曾经。
  近十年来,L'Aube的业绩屡遭瓶颈,年轻一代消费族群认为L'Aube的设计显得老气,已经不符合当代主流审美,再加上性别意识擡头,过于依赖男性赠与的品牌形象,也让产品难以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脱颖而出。
  新任执行长上位后,大刀阔斧地进行品牌重塑,试图重新跻身市场,更锁定了三十多岁的女性为客群,希望将珠宝的价值的定位在自我奖励和生命韧性。可问题是,一个已经习惯被端放在红丝绒垫上的老牌珠宝,挣扎脱胎的姿态难免显得笨重,想让追求独立的新时代女性买帐,并非换上一张前卫的面孔就能成事,更得彻底挖开根部,换掉那早盆已干枯的、名为守旧思维的土壤。
  L'Aube的秋季年度大赏暨新品发表会是该品牌一年一度的盛典,不只是招待媒体记者的活动,更是品牌形象宣传与再曝光的最佳时机。谢承妍和唐宥晴的任务,就是接下这项指标性的品牌重塑专案,在紧迫的时间内完成比稿,满足客户要求的创新概念,让L'Aube在秋季大赏的发表能让所有人眼睛一亮。如此一来,皆大欢喜。
  说得容易,做起来可不轻松。
  夏日从打工人敲打键盘的指缝中悄然流逝,转眼秋分将至,第一片枯叶飘落地的时候,唐宥晴还在公司会议室里,苦恼地按着额头。
  二组手下几个组员们站在白板前进行头脑风暴,低声交头接耳着,偶尔传来悲观的叹息,已经耗了不少时间,提案却还卡在雏形,进度告急,这让掌控欲极强的她十分焦心。
  视觉、文案、社群、活动、公关,她试图在这之中找到突破口切入,却发现每一条思路都绕回了原点,只要核心命题没有翻转,再华丽的包装都只是替老旧叙事换一层糖衣罢了。
  唐宥晴缓缓擡眸,望着面前的白板,上头写满了关键字。
  传承、永恒、承诺、浪漫、家族、祝福、赠与。
  怎么看怎么刺眼。
  「如果还是强调承诺,那就和过去的品牌价值没有什么不同了。」像是顿悟了什么,她忽然开口道。
  组员们一愣,霎时同步转头看向她。
  窗外斜阳折射而入,在女人精致的侧颜晕上一层金边。她唇瓣翕动,一对清冷的杏眼此刻透着执着。
  「客户要主打自我奖励,我们的概念就不能再把珠宝当成别人送的礼物。」她转动笔杆,隔空在划掉白板上的「赠与」二字,说:「它必须是主动的选择。」
  再如何光彩夺目的饰品,承载的始终是主人的自信与美;女性的价值不必落于被动的接纳之上,它也可以是鲜活而主动的欲望。
  空调细声作响,组员们面面相觑,会议室陷入短暂的沉默。
  「组长,」一个胖胖的大男孩迟疑地举起手,他是二组的实习生,叫黄意清,反应总是慢半拍,做事也有些粗心,但他很努力想去理解前辈们的逻辑,哪怕要多绕两圈才能开窍。只见黄意清搔了搔后颈,问得十分小心翼翼:「妳的意思是,珠宝在消费者眼中的价值不是被给予的珍宝,而是主动到手的渴望?」
  唐宥晴的眸光轻轻颤了一下。
  几秒后,她给出肯定的答复:「是。」
  后来墙上时针跨过了六点,唐宥晴果断地宣布散会。既然已经理清了核心概念,提案的延展与细节不过是时间问题。她知道整组的人都累了一整天,脑子思路被磨钝了,与其继续坐在那儿浪费时间,不如先暂时收工,明日再续。
  她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又忙了一下做收尾,接着开始收拾东西,这个时候,手机跳出一则讯息。
  何绍宇说他开车来接她,车子停在楼下。
  唐宥晴盯着那一行文字怔了半晌,总感觉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被自己给忘了,奈何她一时想不起来,挣扎片刻后索性直接把手机丢进包包里,起身下楼离开。
  秋夜的风温凉,她步出大楼时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抚着轻薄的衣料,她吸了吸鼻子,然后走向路边那辆熟悉的豪车。
  何绍宇已经等候多时,最近一两周以来他频繁地来接唐宥晴下班,要么是一起去餐厅吃饭,要么是去找地方逛街散步。唐宥晴理解,何绍宇是出于知道她因为合作案忙得心力交瘁,想尽力帮她放松,她心里是感激的,只是偶尔当她经历了一整天的疲劳轰炸、打卡下班的时候,第一个浮现的念头不是和男友享受亲密时光,而是回家洗个舒服的热水澡好好休息。
  更何况,他们明明住在一起,回到家不就能见面了吗?
  她的手搭上车门把时,前额忽然一阵发沉。
  随之而来的是视线麻了一瞬,街灯的光晕短暂地散开,她的上半身微微一晃,指尖下意识收力,攥紧了冰凉的门把,试图要把自己的平衡稳住。
  车内的何绍宇原本正低头回着工作讯息,余光扫过挡风玻璃外的身影,才发现她已经到了。他迅速解开安全带,下车绕过车头,要去帮她开门。
  唐宥晴低着头,眉心未宣,胸口还残留着一股闷气。她听见驾驶座车门被关上的声音,才像被提醒似地擡起下巴,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昏沉压回去,用力眨了眨眼振作。
  等何绍宇走到身侧时,她已经退开半步,擡起眸迎上那温柔的笑。
  男人似乎并没有察觉异样,只是绅士地为她拉开车门,看着她上车。
  他们去了公司附近一间评价不错的高级日料店用餐。
  餐厅隐身在巷弄中,十分低调,门面及外墙以深色木质包覆,只挂着一方手写木牌。推门入内,环境静谧而雅致,空气中弥漫着炙烧酱油与海胆的清冽香气,暖黄灯光洒落在桧木吧台上,透明冰柜里排列着新鲜的渔获,可以看到师傅正俐落地挥刀,背后的墙面则是一整面日本枯山水风格的岩壁装饰。
  唐宥晴被服务生引领入座时,目光不由自主从墙上的菜单扫过。纯手写的毛笔字标出品项,旁边标示着金额,一个握寿司套餐标价两千八,特选刺身则是破三千她倒吸了口气,手指不自觉摩挲着包包肩带。
  贵。
  「想吃什么就点吧,我会买单。」像是看穿了唐宥晴的心思般,何绍宇柔声说。
  女人的嘴角僵硬地扬起,在何绍宇的视线撇开后,那道弧度又随即黯下。
  两人落座后,服务生又折回来,替他们铺好餐巾、斟上热茶,口干舌燥的唐宥晴捧起杯子小口喝着,让热气在喉间润开。
  点完餐后,服务生堆着标准营业笑容,亲切补上了一句:「我们店上个月开始推出寿星优惠,当月生日的顾客可以免费招待一份手卷寿司,请问两位当中有寿星吗?」
  「我。」
  何绍宇随性地擡起一条手臂,笑得从容无比:「我今天生日。」
  温烫的茶水还含在口中,听见这话的刹那,唐宥晴的脑袋当机,喉头一紧,接着转头掩面,狼狈地呛了好几声。
  她把何绍宇的生日给忘了。
  她,把交往九年的男朋友的生日给忘了
  还真别开玩笑了。
  何绍宇见她缩着肩猛咳的模样,立刻起身关心,服务生也连忙抽了几张卫生纸递过去。
  「宥晴,妳还好吗?」他忧声问。
  而唐宥晴只是摆了摆手,表示自己没事。
  待恢复镇定后,她慢慢坐正,脸颊还泛着几道缺氧的红。她说:「绍宇,我去个地方,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何绍宇露出纳闷的表情,而不等他回应,唐宥晴已迳自起身,抓起了包包就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