掀开店门口的竹帘，唐宥晴踏到街上，迅速朝巷口张望，然后循着一个方向跑了过去。
如果她记得没错，刚才拐进来的那条马路上有间花店。
她迅速穿过巷弄，鞋跟在夜色里急促敲响着地面，迎面而来的风吹乱了她额前的发丝。转过街角时，黑眸一擡，视线迅速扫过骑楼，一盏还亮着的暖黄灯光落入眼底，那间花店果然还没打烊。
唐宥晴放慢脚步，在原地深呼吸了两次，然后直接掀开透明塑胶帘走了进去。
店里弥漫着淡淡的植物气息和潮湿的泥土味，柜台后的老板原本低头滑着手机，听见门铃声擡起头来，随即露出亲切的笑。
「欢迎光临。」
唐宥晴走到柜台前，呼吸还尚未平稳，她的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双眼环顾四周，在找着什么。
「请问……有茉莉花吗？」她问。
「茉莉？」老板愣了一下，有些为难地往店门口那几盆生机盎然的绿植看去，说：「小姐，我们店里的茉莉都是盆栽，通常不当切花卖的，枝条太软，很难包成花束喔。」
「没关系，」唐宥晴的语气里透着异常的坚持，她道：「请帮我剪几枝开得最好的，简单包一下就好，我有急用。」
老板见她执意如此，便不再多说，拿着剪刀走到门口，俐落地剪下几簇带着翠绿叶片的白色小花。他回身找了些素净的草纸，将那几根纤细、垂坠的枝条交错叠放，耐心地用麻绳束起。
不过片刻，一束带着野性美感、香气浓烈的茉莉便回到了柜台。
唐宥晴捧过那束略显纤弱的花，垂眸查看。
在明亮的白炽灯下，茉莉的花瓣洁白如瓷，虽然细小，但在浓绿叶片的衬托下显得十分纯粹。那股清冽而浓郁的甜香在空气中散开，说实话并不张扬，气味却沉甸甸地扣在感官上，久久萦绕不去。
随后唐宥晴付了钱，低声道谢，转身抱紧怀里那束花，重新朝日料店的方向跑回去。
当她带着花束回到日料店门口时，看见何绍宇站在门口，双手插着口袋往自己的方向张望。分明前一秒那矜贵的眉宇仍因为担忧而染上皱折，可在和她对到眼之后，所有目光都化成了无尽的棉柔。
唐宥晴放慢脚步，手中的花束不自觉捏紧了些，她直视着男人的眼睛，走到他面前。
随着女人走近，何绍宇又漾起温润的笑，他瞟了一眼那束漂亮的茉莉花，又重新看向持花之人毫不逊色的容颜。
「生日快乐。」唐宥晴仰起脸，把花束举到何绍宇胸前，有些别扭，但真心地说。
「谢谢妳，我很喜欢。」何绍宇接过了花，将其换到单手抱着，空出另一只手替她拨开被风吹乱的发丝，「不过，妳现在送我花，我等等要怎么吃饭啊？」
哪门子的女朋友会吃饭吃到一半跑出去买花？
唐宥晴怔了怔，唇瓣微张，又合上，一向冷静的那张脸上露出了少见的窘迫。
她只是觉得，无论如何得表示点什么，哪怕仓促而笨拙，总比两手空空地坐回去来得好。
「我……」她低低地应了一声，试图抗辩，但最终只是拖长了尾音：「没想那么多。」
何绍宇欣赏着眼前女人尴尬的模样，只觉得十分可爱，于是眸底笑意更深了几分。
「而且竟然是茉莉？」许是觉得有些好笑，何绍宇没忍住噗哧一声，他轻轻掂了掂手中那束沾着几片土生绿叶的小花，笑着说：「茉莉通常是种在盆子里的，妳竟然能让老板帮妳剪成花束带回来。」
唐宥晴偷偷观察着男人的反应，她看见何绍宇朗朗的黑眸中，盈起了一丝纯然的柔情。
即使早就猜到了唐宥晴忘记自己的生日，何绍宇也没有打算真的怎么样，何况他深知唐宥晴这人一向清冷自矜，鲜少因为一件事失了格调、乱了方寸，但她却愿意抱着一束花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这已经足够了。
「谢谢妳，宥晴。」
他又道谢了一次，然后一手轻轻揽过她的肩，把她带进怀中。
唐宥晴的脸贴着男人的胸膛，脚尖顿时一软，本来就很累了，经花店这一折腾，疲惫感更加沉重。她眨了眨眼，沉下肩，慢慢放开力气，让自己依在男人的拥抱里。
她没说话，但在心里咒了自己好多遍，对于何绍宇的不戳破，是感激与愧疚并存。
男人在她耳边不断轻喃着，残音在风中被柔柔地溶开，唐宥晴没怎么听进去，只是下意识的附和着他的话，思绪在皎洁月色下被慢慢拉长，最后只剩失焦的温存。
「下个月我父母会回国，他们也很久没看到你了，到时候我安排我们四个一起吃顿饭，好吗？」
「好。」
「还有，我联络了室内设计师，等妳这阵子忙完，我们就去那间工作室咨询一下，妳看怎么样？」
「嗯，挺好的。」
一只手在她头发上轻抚摩挲着，唐宥晴闭上了眼睛，暂时切断了所有思考，一边感受着男人的心跳，呼吸也逐渐变得细腻。既然是她自己甘愿跌进那份温柔的，那么此刻的示弱与沉沦也是无可奈何的，她想。
＊
那是唐宥晴大一的时候，学校的第一次社团博览会。
校园林荫大道上挤满了人，摊位长长排开，各式各样颜色鲜亮、吸眼球的海报挂满两侧，音响与大声公此起彼落。
唐宥晴穿着素色上衣和浅色长裙，站在人群边缘，她向来不是喜欢凑热闹的人，只是顺着动线慢慢走着，穿过这个圆环，她才能过去后方的书局买她需要的文具。
行经一处摊位时，她的目光随意扫了过去。她个子不高，只看得到半圆形的人墙与摊位上方挂着的绿色布条——园艺社。
她本来只是张望了一眼，没有要靠近，直到人影交错间，她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那个男生正低着头，专心地修剪花枝，明朗的侧颜卷着一抹温润的微笑。唐宥晴很快便认出那是何绍宇，那个来姑姑家教周筱芊功课的家教。
唐宥晴的脚步不自觉拖了半拍，又往前挪了一点，最后干脆停了下来。
她隐在围观的人群后方，静静站着观察。
何绍宇低头修枝的动作俐落而专业，修长的手指轻柔地扶着花茎，桌上铺着报纸，散落着几片叶子与修下的枝梗。
旁边站着两个学长姐，其中一个招呼着围观的新生们，另一个则拿着大声公卖力宣传。
「加入园艺社不只会可以学种植物，还有最帅的医学系草、万人迷系学生会长亲自示范，一饱眼福喔！」
围观群众升起一阵笑声，唐宥晴听见身旁几个女生交头接耳，疏疏落落地发出迷妹式的惊叹。
何绍宇将最后一枝花修整好，绑上麻绳，熟练地放进牛皮纸里，然后递给前方等候的新生。
一旁拿大声公的学长又喊：「还有没有人想要绍宇学长亲手剪的花束？」
唐宥晴原本看够了，正要擡脚离开，岂料就在她欲转身时，背后不知谁往前挤了一下，她刹那间失去平衡，往前踉跄。
等她站稳时，已经站在摊位正前方，围观的人群将摊位包成一个半圆，而她顿时成了中心的目光焦点。
四周安静了一下，唐宥晴无语又狼狈地擡起脸，迎上了何绍宇那迷人的微笑。
女孩抿着唇，眼里碎光轻轻颤动。
人群中传出一阵骚动，有艳羡的有探寻的，大抵是见两人郎才女貌，同框的画面过于赏心悦目，气氛一下子暧昧了起来。
何绍宇显然也认出了她，但他没有刻意寒暄，亦没有表露惊讶，只是意味深长地勾了勾唇。
「选一种吧。」他说。
桌面上铺满各色花材。向日葵、小菊、桔梗、满天星她低下头，一时间无从选择，碍于现在骑虎难下，她一心只想赶快逃离现场，于是只能硬着头皮指向角落那几枝在一片斑斓中显得有些素淡的小花。
何绍宇顺着她的手看过去，眉梢轻轻一挑。
「茉莉啊，」他似乎很满意，「眼光不错。」
只见何绍宇弯下身，挑出了几枝尚未完全绽放、带着青涩苞片的茉莉，接着低头开始修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