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晚春 > 14. 无声的遗弃
  沈彦桓在医院地下室停好车后,搀扶着母亲搭电梯上楼到复健科。
  今天没有门诊,只是例行的复健疗程。
  沈母前阵子总喊着腿软,沈彦桓在家时,视线经常会不由自主地盯着她摇晃的脚踝,那种不稳定的平衡感让他神经紧绷,于是他买了助行器。用了之后,步伐确实稳了,不再像之前那样走两步就得扶着墙喘息。许是还不习惯,她偶尔仍会忘记自己手里握着那副器具,要是转身时没带着一起移动,助行器还卡在原地,就会刮出刺耳噪音。
  例如现在。
  拐弯时,沈母的重心惯性外撇,身体已经往一侧倾去,助行器却仍卡在她身前。金属横栏闷重地撞上她的腰际,老人家浑然未觉,仍试图迈步。支架与防滑垫在磨石子地板上剧烈摩擦,拖出一道极其尖锐的惨叫。
  沈彦桓立刻伸手扣住母亲的肩,另一手把助行器拉正,煞车轮子在地面上又滚了一下才止住。
  「妈,扶好。」沈彦桓沉声道:「转弯的时候要带着助行器一起转。」
  沈母的双眼空洞直视着前方,头也没动一下,仿佛根本没听到一般,但手还是在沈彦桓的引导下放回了器具握把上。沈彦桓的指腹压着她的指节,替其扣紧。
  「握紧了吗?」沈彦桓在她耳边说,一字一句地,耐着性子地,「慢慢走就好,不要急。」
  嗓音毫无温度,他丝毫没有去试着掩饰眼里的嫌弃,却又矛盾地以一个卑微仆人的姿态,俯身仔细留意着母亲的每个动作。
  谢承妍才刚抵达复健区门口,从不远处瞧见这副情景,心口微微一堵,说不上来的难受。
  她今天休假,跟沈彦桓约好了要见面。
  沈彦桓起初是婉拒的,他推辞着说要带母亲复健,没有余裕约会。
  是谢承妍自己说没关系的。
  她说她可以等,甚至愿意过来一起陪着,反正只是复健疗程,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在她眼里这就是为爱人分忧,她认识沈彦桓从高中到现在,即使共患难也像呼吸一样自然。
  可是当谢承妍看见沈彦桓的表情之后,瞬间就明白了为什么他不希望她出现在这里。
  男人虽然个性寡冷了些,但面对她一向竭力温柔,谢承妍几乎不曾看见沈彦桓如此阴沉的模样。或是该说她曾见过,但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如今的沈彦桓,至少在她面前时,每每是克制且温顺的。
  沈彦桓扶着母亲缓步走近。他的视线死死锁在母亲的脚步上,完全没注意到谢承妍正注视着自己,直到他的余光里出现一双熟悉的鞋子,他才缓缓擡起头,眸光一瞬怔然。
  谢承妍扬起甜美的笑,若无其事,「嗨。」
  沈彦桓顿了顿,生硬地回:「嗨。」
  帮沈母完成报到后,治疗师领着沈母进到复健区,今天要做的是认知训练,再接平衡与下肢肌力练习,时间大约五十分钟。
  沈彦桓站在复健教室外面的玻璃窗前,看着母亲被安排坐在长桌边,桌上放着颜色图卡和简单的拼版,治疗师指着图卡问问题,沈母的反应慢了半拍,视线在图上游移片刻,才慢慢说出答案。
  看着母亲如此笨拙的模样,沈彦桓压着眸底愠色,倒不是挫折,就是一种厌恶,发自内心的厌恶。
  她凭什么能如此心安理得地忘记过去的事情,只有他一个人要带着腐烂的记忆活下去?
  沈彦桓的手在空气中虚捏了一下,想发泄什么似的,下一秒他的掌心就被一抹柔软攒住,他倏地回头一看,是谢承妍。
  纤细的指节攀过那粗糙指缝,两只手手紧紧交扣。女人试图以行动证明,他并不是一个人。
  那对新月眼中盈着溶溶的暖意,眼波如水,她道:「彦桓,要不要和我去楼下晃晃?」
  男人凝视她半晌,然后点头说好。
  医院附近有一块绿地,是这一带的社区公园,有大片悉心修剪过的草坪,零星的孩子们在那儿尽情追逐玩耍。稀疏的树顶被风拂过,枯叶发出适耳的沙沙声,空气裹着秋日午后的阳光,吻上肌肤时覆盖一层独特的薄暖。
  沈彦桓和谢承妍牵着手,另一只手各自捧着刚买的咖啡,咖啡因的浓香让人心神放松,纸杯的温度透过掌心渗进血管,热气化成一缕淡淡的白雾向外蒸腾。
  远远望去,他们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对情侣,与这幅岁月静好的画面毫无违和。
  但仔细一瞧,沈彦桓已经努力打起精神了,他的脸上看起来却还是缺乏血色,长期照护的疲惫已然对他造成不小的影响。
  谢承妍低头看着地面,百无聊赖地踢了下鞋边的石子,她的手拉着沈彦桓的,一步一步都能感受到男人是被自己拖着往前。
  她故作沉默,是想给沈彦桓一点缓冲的时间,等他准备好变回那个她所熟悉的、深情又体贴的男朋友。
  「承妍,」男人终于迟钝地开口:「我们什么时候要和许叔一起吃顿饭?」
  谢承妍怔然地擡眸看他,安静了几秒,接着噗哧一笑。
  「妳笑什么?」沈彦桓不解地皱起眉。
  她笑沈彦桓努力想开话题的样子有种愚钝的可爱,和许诚贤约吃饭不过是好久之前她随口一提的事,连她自己都没放在心上,沈彦桓竟然还记得。
  「上次遇到舅舅时,他问我你的近况,你也知道长辈爱唠叨,我就敷衍了几句,估计他自己现在也忘了。」谢承妍弯着眸笑,打趣道:「你这么坚持的话,我也是可以安排啊。」
  沈彦桓听出她话里的促狭,有些尴尬,「我可没什么坚持」
  「等我这阵子忙完,我们也一起吃顿好料的,我知道北投有间欧式早午餐很有名,要不要我找时间订位,嗯?」谢承妍歪着头问。
  沈彦桓倒是只捕捉了前半句的重点,语气一转,关心道:「妳最近工作很累吧?在处理那个珠宝品牌的合作案。」
  谢承妍「嗯」了声,唇边笑意稍稍一敛,她低头抿了口咖啡,说:「合作方提出的要求不容易达成,我一开始也很头疼,但你也知道,我可是美丽聪明的谢承妍,这点事难不倒我的。」
  沈彦桓看着她的侧脸,莞尔道:「是,辛苦妳了。」
  谢承妍苦笑了笑,本来想回沈彦桓「我觉得你更辛苦」之类的话,但字到了嘴边硬是被她给吞了回去。
  「彦桓,」沉吟片刻,她鼓起勇气说:「你有考虑帮阿姨找专业的长照吗?」
  沈彦桓的步伐顿了一下,谢承妍感觉到手被微微扯住,但很快男人又跟上来,闪烁其词地回:「之后吧,之后再说。」
  话题再度不了了之。
  后来他们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并肩依偎,在一片黄绿秋景之中,安静了好一会儿。
  谢承妍把头轻轻靠在沈彦桓的肩上,呼吸细柔和缓,她手里那杯咖啡已经喝完了,纸杯还残留一点颓败的余温。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沿着杯缘磨蹭,粗糙的纸质传来细碎声响,一对温巧的眸子此刻失了焦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因为距离很近的关系,谢承妍能清楚接收到对方细微的生理讯号。
  她感受着沈彦桓的胸腔起伏,沉重而缓慢,有好几次男人的肩膀绷起,他吸了气,喉结滑动,谢承妍以为他要开口了,于是屏住呼吸等待。
  过了好几秒,他始终没有说话,她于是刻意用头发蹭了蹭沈彦桓的颈子,后者却依然没有出声。
  她甚至听见了他唇瓣抿动时那微弱潮湿的声响,一颗心再次怦然,可男人那口气最终却在抵达喉头前硬生生地转了弯,化作一声沉进肺腑底层的闷哼,连带着把她的期待也拽了下去。
  沈彦桓眺望着远方,眸里的光倾颓,似乎并未察觉身旁女人的情绪波动。
  那些关于母亲、关于疲惫、或是关于他们未来的沉重字眼,像是被关进了生锈的匣子里,在最后一刻被他亲手锁上。谢承妍依然靠着他身侧,感受着他身体里那股欲言又止的冲动再度归于死寂。
  一场无声的遗弃,沈彦桓拒绝了与她的灵魂共鸣。
  谢承妍知道,自从沈彦桓高中时他的父亲过世之后,他的心里就一直搁着腐烂的疮,不愿意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