疗程到了尾声,患者们被引导到一旁休息,治疗师们开始整理器材,节奏逐渐放慢了下来。
沈母独自坐在圆桌旁边,委顿地发着呆。一名治疗师在她面前弯腰捡拾散落在地的图卡,而她盯着人家,头歪了歪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对情侣此时现身,男人朝教室的玻璃窗往内瞥眼。其中一名治疗师认出他,颔首问好,示意他们可以自行进入教室。
沈彦桓也同对方点头致意,随后推门而入。
谢承妍跟在男人身侧,两人走向圆桌,抵达沈母面前。
「妈?」
沈母愚钝地擡起头。
「起来吧,我们回家了。」沈彦桓低声说。
沈母顿了顿,倏然扬起眸,瞳孔起异样的亮色,近乎瞪视地看着眼前男人,接着眉头皱在一起。
「你跑去哪儿了?」她的语气变得诡异而陌生。
沈彦桓有股不详的预感,他迟疑了一下才说:「我刚和承妍去外面晃了一下。」
「你少骗人了!」沈母的声音猛然拔高,从椅子上跳起来,沈彦桓心下一凛,一旁的谢承妍也意识到不对劲。只见沈母颤抖擡手,指着沈彦桓的鼻子,愤恨咬牙道:「沈俊辉,我知道你在外面有女人。」
沈彦桓寡淡的神情碎裂开来,浑身都僵住,对于刚才听见的话不可置信。
谢承妍吓了一跳,第一个反应是想介入母子之间缓解,她往前跨了一步,「阿姨,他是彦桓,妳是不是认错」
「这野女人是谁!」
沈母转头大吼,质问得过于理所当然。谢承妍怔忡噤声,原本欲出口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间。
「不要脸,我打死妳!」
沈母抄起圆桌上的厚纸图卡,手臂高高扬起,图卡刷破空气挥了过来,目标是谢承妍。
谢承妍下意识双手抱头,害怕地嘤咛起来。
与此同时,沈彦桓终于反应过来。他瞳孔凝缩,在谢承妍遭殃的前一刻,及时抓住了母亲的手腕。
两名治疗师快步冲上前,从后方扣住沈母的肩膀。沈母剧烈地挣扎,双手胡乱挥舞,嘴里不停怪吼着。
沈彦桓一个箭步往侧边跨,挡在母亲面前,并将谢承妍护在自己背后,「妈,妳冷静一点!」
「你这混帐!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放开我!」沈母张牙舞爪,模样可怖非常。尽管治疗师们竭力压制,但沈母不知道从哪儿爆出的怪力,肩膀猛力一甩,治疗师们被踉跄摇撼,差点抓不稳她。
「够了!」沈彦桓震怒。
四周的人纷纷转头注目,她紧紧箝着母亲的手腕,也不在意是否弄疼了她。
原本呲牙咧嘴的沈母僵了一瞬,被那声喝斥短暂傻住,可惜的是她并没有因此清醒。下一秒,她的脸色更加狰狞,得空的那只手往桌面一扫,抓起另一片厚重的拼图板,不假思索地朝沈彦桓的脑袋狠狠拍了过去。
「啪──」
一道浓稠的鲜红自沈彦桓的额角蜿蜒而下,在他脸上划开怵人的裂痕,血水顺着五官的起伏缓缓爬行,最终在鼻尖处汇聚成血珠,颤动而后断裂,垂直滴落于地面。
谢承妍摀住嘴巴,失声尖叫。
两名治疗师终于成功将沈母拉开,一名高大的男护理师从外头跑进来协助,从背后架住她的肩膀与手臂,将她按回椅子上固定住,低声反复劝她冷静,过了一会儿,沈母才慢慢停止挣扎。
沈彦桓在第一时间转过身,对上谢承妍惊惧的眼神。
「承妍,妳有没有怎么样?」
明明自己才是见血的那个人,可他却先扶住谢承妍的肩膀,以一种近乎执拗的姿态要确认她的安全。
谢承妍感到荒谬不已,心口一揪,懊恼地摆开了男人的手,怒斥:「笨蛋!你傻了吗?」才刚推开,下一秒她又立刻凑上,捧起他的脸颊查看伤势,「被打的人是你,你怎么会问我有没有怎么样?」
沈彦桓见她急到快哭出来的模样,内心一片混乱,只知道自己彻底搞砸了。
他总是搞砸。
「沈先生!你还好吗?」
一名穿著白袍的医师推开复健教室的门,朝两人的方向跑过来。
沈彦桓缓缓掀起眼帘,擡头时太阳穴一阵抽痛,他眉心拧了下,看清了来人的身份。
何绍宇当下并没有值班。他刚从外科病房会诊回来,经过复健区时想起沈母今日有疗程,便顺道过来看一眼,岂料在走廊上无端听到一声尖叫,他当即从窗外一瞥,正好目睹上一桩惨案。
「何医师?」沈彦桓愣在原地,谢承妍同样不知所措,手还贴在前者的脸颊上,两人同时陷入魔怔。
「抱歉,小姐,请妳先让开一下。」何绍宇朝谢承妍淡淡瞟眼,语气平稳而礼貌。
谢承妍回神,机灵地撤开,何绍宇则上前接管,「沈先生,目光朝我这集中一下。」
沈彦桓乖乖照做。
「会头晕吗?想吐吗?」何绍宇问,一边拿出手电筒做瞳孔反射检查。
「不会。」
何绍宇伸出手指轻轻擡开男人的浏海,清朗的眉宇之间立刻浮现皱折。他头也不回朝一旁伸出手掌,「纱布。」
护理师很快反应过来,取来纱布交到他手中。
何绍宇熟稔地将纱布折成厚实的方块,压在沈彦桓的太阳穴上。
他请沈彦桓自己按着纱布,又叫护理师抽了几张面纸过来,送到沈彦桓手里,让他擦试一下脸上的血痕。
碍于一手压着伤口,沈彦桓动作有些迟滞,谢承妍自然地接过面纸,替他完成清洁的动作。
何绍宇的注意力在两人身上停留一瞬,随即越过他们,转向后方被固定在椅子上的沈母。方才的歇斯底里已从她眼中褪去,余下的是一张苍白而呆滞的脸。
医师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一敛。
半晌,他收回视线,重新望向沈彦桓和谢承妍,说:「先到外面坐着吧。」
「太阳穴出血常常看起来很吓人,因为血流得多,但伤口未必很深。」何绍宇站在走廊上,双手插在白袍口袋里,垂眸看着坐在长椅上的沈彦桓,「幸好沈先生也只是轻微的表皮裂伤,止血之后应该就没什么大问题了。」
「谢谢你,何医师。」沈彦桓眼睛望着地板,口气呆滞。
坐在旁边的谢承妍简直要被闷坏了,她不放心地问:「医生,他这样真的没事吗?不需要擦药之类的?」
「我已经让同事从护理站拿急救箱过来了。」何绍宇安抚,「先等出血控制住,就会帮沈先生的伤口做处置。」
说着说着,何绍宇蓦地想起之前门诊时,沈彦桓提起母亲失踪、最后跑去女友公司的事。他端倪了一眼面前的女人,福至心灵地意识到了什么。
他道:「请问一下,妳是沈先生的女友吗?」
谢承妍愣了半拍,点头,「是。」
「怎么称呼?」
「我姓谢。」
这时护理师小碎步跑到旁边,微微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沈先生,这边请,我们帮您清洁一下伤口。」
沈彦桓堪堪起身,跟着护理师往另一个方向走,谢承妍下意识想同行,这才刚站起来,一只手便横到她身前,隔着一段距离虚拦住她。
女人仰脸,而何绍宇先是点点头,为自己的阻拦致歉,然后恳声道:「谢小姐,借一步说话。」
走廊尽处。
「根据我的了解,沈妈妈前段时间有突发行为,甚至影响到了谢小姐的工作?」何绍宇尽量隐晦地问。
谢承妍垂着脑袋,唇角仓皇地扯动。
何绍宇端着一副洞悉一切的脸谱,而谢承妍也知道自己心虚的模样被他看在眼里。
她终究没能说出任何违心的客套话来维护沈母,只是认命地点了下头。
何绍宇的眉梢轻轻一挑。
「根据沈妈妈这阵子的表现,加之稍早的那场意外,我认为病情可能比想像中更不乐观。」何绍宇注视着女人惨白的脸,试着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沈先生的责任感很重,这点我敬佩,但长期单打独斗对照护者来说是毁灭性的。谢小姐,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请妳也帮忙劝劝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