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彦桓回来时,额头上已经贴上新的白色纱布。他看上去冷静了许多,一张脸罩回了往常的淡漠。
「还疼吗?」谢承妍迎上去,眼神语气都是不舍。
「承妍,我真的没事。」男人的眸色在触及她的瞬间软化成水。
一对男女卿卿我我,何绍宇的声音幽幽从后方捎来,「我开一条外用药膏给你带回去吧?」
他这话是对着沈彦桓说的,目光却掠过谢承妍。医师又朝一旁护理师吩咐道:「麻烦先收一下沈先生的健保卡挂个号,我开好药单之后直接交给他。」
护理师此时手上还抱着一叠厚重病历,听闻指示,步子虽然凑了上来,第一时间却腾不出手去接。沈彦桓的指尖夹着卡片,进退失据地搁在半空中,何绍宇见状,很自然地顺手接下。
准备转递给护理师的那一刻,何绍宇看见了健保卡上的姓名,霎时一愣。
「你的名字是沈彦桓?」
空气凝滞,沈彦桓狭长的眼一瞇,身旁的谢承妍亦是困惑,就连护理师都意外这句突兀地追问。
「是,」沈彦桓说,「那是我的名字,怎么了吗?」
话语出口的瞬间,何绍宇就惊觉自己的失态。他推了推眼镜,借由这动作收敛面上的讶异。
「没事。」他将健保卡放置于病历上端,弯了弯唇,试图粉饰过去。
在好几道注目礼之下,何绍宇本来要转身退场,终究是被荒谬感击溃,他没能忍住确认剩下的资讯。
「沈先生,冒昧问一下……你的职业是室内设计师,对吗?」
何绍宇依稀记得这位病属是独立接案的自由工作者,但从未深究过确切的职称,如今工作与生活阴错阳差兜在一起,他不禁在内心叹喟着世界真小。
沈彦桓隐隐起了戒心,不明白母亲的主治医师为何突然好奇自己的底细,但毕竟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于是他简短地回了一个字:「对。」
得到答案,何绍宇眼底闪过一抹复杂碎光。离去前他礼貌地颔首,并留下一句耐人寻问的话。
「以后还请多指教了。」
许是大闹一场后耗尽了力气,沈母在复健教室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医院的手续都办妥后,沈彦桓回到母亲身边,看着她熟睡的面容片刻,一语不发,随后弯腰将她揹上身。
从复健区到地下停车场那段,男人始终垂眸默然,谢承妍则稍微领先几步走在前头,异常地安静。两人的脚步声不在一个节拍上,在幽旷的地下室里不协和地回荡。
抵达车子,谢承妍熟练地解锁,并帮忙拉开后座车门,好让男人能将母亲安置进去。
两人的分工存在无需多言的默契,一连串的动作流畅得令人心酸,仿佛是过去三年的某种日常缩影。
为沈母系好安全带后,沈彦桓从后座撤下,正想折身走向驾驶座,都已经拉开把手,一只纤细的手掌突然「啪」地一声,挡在他的虎口前,将车门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沈彦桓一滞,纳闷地看向谢承妍。
「我来开车。」谢承妍没松手,脸上难得不带笑。她的视线落在男人额角的纱布上,近距离之下她能看见他眼底的血丝,这使她感到烦躁,「你去副驾坐着。」
沈彦桓张了张嘴,本想抗议,女人声嗓柔和却不容置疑:「沈彦桓,听话。」
他只好摸摸鼻子,乖乖绕过车头上了副驾,模样还挺委屈。
上路之后,车内还清醒着的两人迎来了一段沉默,双双都有些尴尬。
谢承妍手持方向盘,眼珠子时不时瞟向后照镜,为了是确认沈母的状态,她真的很上心。
相比之下,沈彦桓完全没去理会睡着的母亲。他两眼无神,在车内光源不足的情态下,身上散发出的阴郁感更重了。
「彦桓,」谢承妍浅声开口:「我想问你一件事。」
前方号志灯转黄,她不想逞快,脚尖松开油门,让车子凭着余下的惯性滑停。趁着这段空档,她侧头与男人眸光相接。
车头精准地在停止线前,煞车咬合,传来一阵轻微的后座力,两人的肩颈随之一颤。
「如果妳想劝我让我妈住院的话,可以省点力气了。」还没等谢承妍酝酿完,沈彦桓就先一步淡淡地道。
谢承妍抿唇,「不是,你听我说」
「我决定帮我妈办住院了。」男人又截断她的话。
谢承妍一时无话,没想到最大的难题竟然意外地不攻自破。
然而,她刚才并不是要问这个。
绿灯亮起,后方车辆传来催促的喇叭,谢承妍回过神,脚下往油门一抵,眼神从男人脸上移开。
「你愿意让阿姨住院,代表她能接受专业的照顾,这样很好,你也不会再经常累坏。」谢承妍一边驱车,一边说:「但我想问的是另一件事。」
沈彦桓凝视她侧颜,觉得她充满复杂的思绪,「什么事?」
他猜错了,本以为谢承妍又想劝自己送母亲去长照,而事实上,一直到几个小时前,他的立场都还是坚绝否定,然而当母亲在复健教室发作、差点误伤谢承妍时,他立刻改变主意。
他不允许任何人伤害谢承妍,即使代价是不能亲眼见证那个女人崩塌。
「我想问的是,刚才在复健教室里,阿姨把你错认成叔叔的时候所说的话。」
一旁的男人闻言,脸谱瞬间拉黑,脊间生凉,搁在膝盖上的双手悄悄攥成了拳。
「彦桓?」
没有下文,谢承妍又唤了声,此时正值车流交汇,她双眼紧盯前方路况,没有及时察觉男人的异样。
「阿姨说她知道叔叔在外面有女人……」谢承妍不自觉地压低了音量,「那是怎么回事?」
谢承妍与沈父并不算熟识,仅有过几面之缘,她却留有强烈的印象。
沈父过世时,她才十六岁,她在葬礼上看见沈彦桓灵魂被抽空的模样,一辈子都忘不了。她当时并没有太多的能力,她所做的只是将那名破碎的少年拥入怀,任他放肆哭泣。
沈彦桓花了很长的一段时间才重新振作,回归正常生活,但有关父亲的话题也如禁忌一样被尘封。谢承妍偶尔会产生这样的感觉,她认为沈彦桓就像是一个碎裂的瓷偶,被人用劣质的胶带黏起,只消她轻轻戳一下裂缝,胶带就会脱落,而她所深爱的男人也会在顷刻间崩作断垣破瓦。
可是已经十三年了,小心翼翼终究驶不得万年船,裂缝太碍眼,甚至都渗出了绣水,她不得不问。
男人依旧没有回话,车厢内只剩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沙沙声。
「阿姨说的是真的吗?」谢承妍纳闷地追问,语气中带着一丝未察觉的局促。
沈彦桓欲言又止,她不禁起了心悸,有些后悔挑起这个话题,便试图圆场:「如果只是阿姨病发乱诌的,你就当我没问……」
「她刚才在乱讲话。」
谢承妍松了口气,「那就好,我就在想叔叔那样的人,怎么可能……」
「出轨的不是我爸。」
沈彦桓一顿,谢承妍一怔。
「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