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晚春 > 17. 兔死狐悲
  公司的会议室里,气氛异常的紧绷。
  L’Aube合作案的内部比稿会议已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百叶窗紧闭,阻断了太阳照射,满室的昏暗中,仅有投影幕映出幽幽冷光,在好几张严肃的脸谱上交替明灭。
  企划部总监杨磊盘据主位,两侧分别坐着公关部、业务部代表,而财务部的姜念与秦臻也位列其中。投影幕旁边则站着两位企划组长,她们并肩而立,扛着一众高压的目光,表现出专业仪态。
  简报画面切换,一组的报告正进行着,谢承妍用甜美的嗓音掩饰内心的紧张,介绍道:「这款主打名为《余光》。」
  她指尖一引,众人的视线往投影幕望去。萤幕上出现的是一枚温润的南洋真珠,被细碎的倒角钻石环绕,宛如无垠太空中的一颗静谧星辰,极致的莫兰迪灰与莹润珍珠相衬,模拟着一场永不散去的月食。
  「《余光》的理念是,婚姻与珠宝相同,不该是瞬间热烈燃烧的野火,而是被生命经历筛选后,所沉淀留下的精华。珍珠的色泽,象征着女人身经百战后余下的、稳定的光辉。这是一种守护的信念,即便身处在幽暗之中,亦能灿灿生光。」
  随着谢承妍点下滑鼠,画面中模特儿颈项上的珠宝原本在常态光下低调内敛,然而聚光灯骤灭,在座众人发出一声低微的惊叹。珍珠边缘的碎钻在黑暗中捕捉微光,溢出细碎而坚韧的星火;模特儿姿势款款一转,项链在光影交错间倒映出柔和的光圈,如一脉流动的美丽星象,熠熠生辉。
  一组提案尾声,杨磊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两侧桌边响起敲打键盘的纪录声以及翻纸的细响。
  「接下来听听二组的吧。」杨磊和几个主管交换过眼神,然后对唐宥晴做出请的手势。
  唐宥晴轻轻颔首,走上前接手谢承妍面前的笔电,打开自己的简报档案。
  与此同时,台下的姜念低头翻阅桌上的试算资料,目光在两组预估收益的栏位之间来回扫动,忽然浅浅皱了一下眉。秦臻则适时凑近,指着其中一行用红笔圈起的数字,低声说了两句。
  这一段被唐宥晴收在余光里,而她没有自乱阵脚。拉出投影片后,她擡头挺胸,开始报告自己的提案。
  「这款主打,我取名为《生痕》。」
  女人清冷且带有穿透力的嗓音落下,众人的目光也随之投向萤幕。投影幕上呈现出黑白强烈对比的视觉反差,一枚边缘带着锐利金属拉丝、不规则几何切割的红宝石居于画面中央,镶嵌在充满质感的黑金基座上。
  投影片背景是一块布满裂纹的白色大理石,裂缝中渗出了暗红,如同火山喷发前夕的岩浆,在岩层里不安地窜动。
  「《生痕》的设计初衷,是为了致敬只属于女性的那些无法被抹平的伤疤。」唐宥晴立于光影交界处,萤幕冷光映在她侧颜。伴随铿锵有力的字句出口,她的眸中不见怯懦,却有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快意。
  「对于伤口,比起用美丽去堆砌、去粉饰太平,我更倾向于直面崩毁。这款红宝石的切割并未经过对称打磨,每一道棱角都保留了被击碎时的原始锋芒,我们所经历过的创伤与愤怒,不该是被掩盖的瑕疵。《生痕》的价值与意义,在于歌颂那些即便被生活重击、产生裂痕后,依然能从缝隙中长出的野性。」
  熟记于脑海的台词淌过了齿间,她说话时眼底隐隐有股戾气,像是蛰伏已久、将要破土而出的暴乱。
  「女人又何尝不带有血淋淋的兽性?」
  紧接着,简报陡然切换,一段极具视觉压迫的动态影像开始播放。
  一抹暗红色的光影在模特儿紧绷的锁骨间流转,黑金拉丝像是从皮肉下生长出来的倒钩,紧紧抓附着肌理。随即,模特儿仰起头,视线傲慢地俯视着镜头。那一瞬间,红宝石的光芒像是喷涌而出的愤怒,狠狠灼烧众人的感官。
  红宝石闪烁着嗜血般的光,将模特儿原本白皙的颈项映出一道深邃的红影。那束光倒映在唐宥晴瞳孔中,犹如一簇鲜明的火焰,勾起了某些记忆。她面色如若,心尖却止不住颤了一下。
  当简报放映结束、室内重新归于一片明亮时,她也悄悄敛起神色,恢复了一如往常的淡然。
  杨磊的纸尖在桌缘轻轻敲了敲,他低着头沉思片刻,然后嘴角扬起,笑了。
  「挺精彩的,不是吗?」他挑眉,两手一擡,「请各位主管发表一下意见吧。」
  在座的部门代表们先后给出了评价,立场各异,泾渭分明。公关部赞许《余光》的市场稳定度,业务部则更青睐《生痕》在社群媒体上的话题爆发力,种种褒贬在会议桌上摊了开来,即便二者各有千秋,也没有谁敢一锤定音,高下更是一时难判。
  最后轮到财务部发言,大家的目光纷纷转向了姜念。
  唐宥晴亦朝姜念看去,眸色意外的平静;谢承妍则是视线轻飘,明显有点心不在焉。
  姜念放下手中的钢笔,一双细狭的眼微微弯起。
  「首先,两份提案的艺术性都非常高,能把品牌故事讲得这么动人,这点无庸置疑。」
  她先是虚虚赞了一句,随即伸出修长的指尖,轻轻拨了拨面前印有「财务部主任」字样的名牌,巧妙地自嘲:「但我这个人呢,跟数字打交道久了,性格比较肤浅一些,我们就谈钱吧。」
  语毕,僵持的气氛略微松动,众人心领神会,几声低笑起落,就连杨磊也饶富兴致地靠向了椅背。
  姜念说话时带笑,笑意却仅止于唇边,「《生痕》的视觉表现力确实很强,但红宝石非对称切割、黑金拉丝工艺这些技术,会让良率降低至少百分之二十。加上预计投入的媒体溢价,我可以很肯定地说,这是一场对市场的豪赌。相比之下,《余光》在现有供应链下非常成熟,利润回报率是完全可预期的稳定。」
  姜念分别与谢承妍、唐宥晴二人对视,后两者如受教的乖巧学生,静静交叠双手于身前,姿态卑下。
  席间,秦臻敲打键盘,为会议留下文字纪录。换行的空档,借着拨弄耳边碎发的动作,她偷偷瞄了两位组长一眼。
  秦臻清楚那些提案背后付出的血泪,但财务部在商言商,她和姜念职责所在,也只能在内心说声抱歉。
  姜念说完后,杨磊接替而上,后者清了清喉咙,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抵住下巴。
  「L’Aube这次的客群锁定在三十到四十岁,这是一个很有趣的年龄层。通常这个年纪的女性,已经在社会打滚了一阵子,可能刚结婚,或者正在考虑这件事。」杨磊道:「据我所知,两位组长的年龄也差不多到了这个门槛,妳们在设计提案理念时,可曾投射过任何有关自己对婚姻的价值观吗?」
  谢承妍与唐宥晴双双怔住,同步擡起头,迎面而来的是杨磊更加长驱直入的逼问。
  「唐组长,若妳和男友的好事近了,他拿着谢组长的《余光》跟妳求婚,告诉妳他要一生一世守护妳,妳会感动吗?」
  唐宥晴头皮一阵发麻,唇瓣微张,脑子里闪过某个男人对她的言行举止,怎么会如此莫名地吻合呢?
  「那么谢组长,同样的问题。」杨磊又朝谢承妍投去玩味的目光,「如果妳的另一半送妳《生痕》,并且说他爱的是妳的尖刺和犄角,妳愿意相信吗?然后把后半生托付给这个男人?」
  谢承妍沉默不语,一对温巧的眸子黯然垂落在膝间。她欲言又止,却觉得无论说什么都不畅快。
  杨磊似乎倒也不急于听到答复,只见他两手一摊,「至于哪一组胜出?我难以决定,但我会把两份提案都呈给客户。合作方的执行长两周后会回国,到时候,就让他们亲自宣布结果吧。」
  他起身,椅子在地板上磨出一道闷钝声响,「今天就这样,辛苦各位了,散会。」
  杨磊慢条斯理推门离去,外头的空气灌进来,众人这才如梦初醒般开始收拾。大家低着头,迅速撤离这让人窒息的鬼地方,然而姜念和秦臻还坐在那儿,针对红字斑斑的预算表进行着认真的讨论。
  财务部的两位代表并不孤单,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