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晚春 > 18. 她为何不揭他短
  楼宇矗立于中心商业区,镜面般的玻璃帷幕完美映射紫霞,诚筑建筑事务所从顶层俯瞰众生,余下的楼层与空间也大多是建筑领域开散的枝叶,可以说这栋楼是整座城市建筑圈的垂直缩影。
  傍晚时分,余晖藕断丝连着天际线,依依不舍地沉沦。何绍宇带着未婚妻,找上了位在七楼的室内设计工作室。
  「我上网看了一些这个设计师的作品,挺不错的,感觉是妳会喜欢的风格。」
  电梯门滑开时,何绍宇对唐宥晴说。
  唐宥晴不置可否地扯了扯嘴角,在男人绅士的礼让下,先一步踏了出去。
  廊道稍嫌局促,脚下铺着塑胶垫,行走时会发出哀鸣。琳瑯满目的独立工作室在两侧成排,并不是每间看起来都那么有质感,而大楼最近在进行重漆内墙的作业,角落还摆了两桶油漆罐,味道扑鼻而来,何绍宇没忍住皱了下眉。
  唐宥晴淡淡瞟了眼一旁的工程告示牌,转眸之际,正好捕捉到了何绍宇脸上一闪而逝的失望。
  她倒是没什么反应,自己并非比较娇贵的那个。
  两人在一扇刻意保留锈蚀设计的钢门前停下,那是他们今天的目的地。
  何绍宇象征性一顿,屈指在门板上扣了两下,推门而入。
  几坪大的空间内弥漫着淡淡雪松气息,洗涤了外头的油漆味,壁面是大片黑钢与磨砂玻璃设计,对外窗视野容纳了城市的繁华,在满室的昏暗对比下,又添了几分光彩,奈何黄昏只剩最后一抹颜色,朦胧的市容看上去像是一座 日落的旧帝国。
  工作桌后方站着一个男人,他宽肩窄腰,黑衬衫贴合身形。两只袖口整齐地挽至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肌肉随着割划美工刀的动作而微微绷紧,淡青的筋脉沿着腕骨蜿蜒而上,斯文气质与野性并存,低调却惹眼。
  一双深邃的眼眸中带着阴郁,闻声擡起,不偏不倚撞上何绍宇仪表堂堂的风姿。
  沈彦桓狠狠一怔,「何医——」他倏然改口,「何先生?」
  他意识到何绍宇是来咨询的,并且身旁还带了个女人,她的长相莫名熟悉,而他暂且没多想。
  「沈先生不,应该叫你沈设计师。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叫何绍宇。」何绍宇上前,大方伸出一个手掌,停在工作桌上空。那是个标准的问候礼态,说话者温润如玉的脸庞含笑,浑然不带有一丝傲慢。
  沈彦桓垂眸,看着何绍宇等待的手掌,经历过一场艰难的心理建设,才迟疑地搭起手回握。
  「幸会。」
  两人松开彼此的手,沈彦桓示意二人入座。
  何绍宇先为未婚妻拉开椅子,确认她坐稳后才撤手,他一边坐下一边抽出一份建案资料,用指尖推到桌面中央。
  「能这样子碰面,也算是有缘。」何绍宇说,「今天来找沈设计师,是想咨询婚房的设计。」
  沈彦桓没有应声,他翻开桌上那份建案资料,细细看了一阵。
  一旁的唐宥晴耷拉着脑袋,余光打量对面的男人,双唇轻抿,看着面色冷淡,实则内心诧异。她眉间泛着折痕,刻意不掩饰下班的疲倦,如此一来才不容易被别人察觉到自己的茫然。
  疏离惯了,偶尔还是会有作戏的心虚感。
  她十分笃定,眼前的设计师,就是两个多月前在公司会议室里有过一面之缘的男人。
  沈彦桓将资料读完后,堪堪扬眸,正巧迎上她的视线。
  他端详女人精致的五官,在杂乱的记忆中搜索着,几秒后恍然大悟。因着那对澹澹生光的杏眼,他拼凑出了沈母走失那天的记忆,也想起了女人是谁。
  过于直白的对视,则让沈彦桓感觉到对方显然也认出了自己。
  「」
  沉默是一场耐人寻味的游戏。
  两人不约而同缄口,没有谁打算先相认,仿佛那是一场不能见光的秘密。
  对沈彦桓而言确实,母亲大闹女友公司,还把无辜的同事搅和进来,他丢脸至极,自然不愿多言于此。可唐宥晴呢?
  她为何不揭他短?
  女人杏眼寒凉,沈彦桓眉梢轻扬,并没有松口气,瞬间有种软肋被捏紧的慌乱。
  他低咳一声,将目光转向何绍宇。
  「何先生,」沈彦桓嗓音干涩,「台北的设计工作室多如牛毛,口碑好的也不在少数。容我好奇问一下,你是怎么找上我的?」
  何绍宇泰然地回:「这就是我觉得巧的地方了,其实我是透过我未婚妻拿到你的名片的。」
  沈彦桓脸色困惑,何绍宇看了看身侧女人,徐徐道:「是她一位同事得知我们要装修婚房,就把你推荐给了我们。对吧,宥晴?」
  唐宥晴生硬地弯唇,不想多解释,「嗯。」
  「同事?」沈彦桓覆述,瞇了瞇眼,脑中很快出现了合理的人选。
  还能是谁。
  谢承妍吧,肯定是谢承妍。
  「是啊,沈先生,你说巧不巧,这不是缘分的话是什么?」何绍宇的口吻愉快到有些残忍,翩翩君子的脸谱下沾染着惊喜感。他独自一人拥抱余裕,另外两人则是沉闷。
  沈彦桓不自觉抵紧后槽牙,撑额陷入深思。
  自卑与愧疚在心间漫漶,为什么谢承妍的温柔总是无所遁形?他究竟还要亏欠她多少?
  「婚房是吧。」沈彦桓自嘲地勾了勾唇,最后扫了一眼资料上精美的装修图,随即将其拨到一旁,「何先生给的这份资料,只是建商给的格局参考,我需要的是原始结构平面图。另外,绘制草图的工作,我必须亲自去现场丈量。」
  「没问题。」何绍宇爽快,「大楼有出入管制,我可以给你备份钥匙,方便你随时过去。」
  沈彦桓接着例行地询问了一下业主的需求,低头在笔记本上附注。他额前浏海轻晃,虚虚遮掩着晦暗的眸色。
  唐宥晴将他的焦躁尽收眼底。
  随着何绍宇语落,沈彦桓的笔尖也停下,后者将笔记本收起,微乎其微地吁了口气。
  「等我看过现场、画出草案,我们再谈后续的合约细节。」沈彦桓顿了顿,「如果二位到时候觉得我的风格不适合,你们也可以再另寻高手。」
  「别这么说,我很期待你的表现。」
  两个男人再次于桌面上空握手致意,沈彦桓客套地抿嘴微笑,半晌转向何绍宇身边的女人。
  他无声颔首,唐宥晴也做同样的动作,权当回应。
  临别之际,沈彦桓似是突然想起什么,「何先生,麻烦留步一下。」
  何绍宇都走到门边,这会儿收住脚,回头一看。唐宥晴则敏锐地捕捉到某人欲言又止的顾忌,没有多问,只是在何绍宇耳边淡淡道:「我先去电梯口等你。」
  语毕,她凉凉睨了沈彦桓最后一眼,擡脚消失在门后。
  「何医师。」确认女人的脚步声远去后,沈彦桓才低声启唇:「关于我母亲,我考虑过了,我想让她住院。」
  何绍宇闻言稍怔,须臾他往男人靠近,温热的掌按了一把他的手臂。
  「这是正确的决定。」医师的脸孔和话语之间都是无懈可击的悲悯,光是听着他和煦的嗓子就能留下安全感,「辛苦了,关于细节和流程,下次你带沈妈妈来门诊的时候,我们再仔细聊聊,嗯?」
  「嗯,谢谢。」
  不知道何绍宇离开了多久,沈彦桓才在原地醒神,他揉了揉心悸的左胸,心情复杂得难以言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