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承妍觉得自己很贱。
她与爱人交往十三年，她也被瞒了十三年。自从她听见沈彦桓亲口道出家丑，两人之间的关系较好像蒙上一层霜雪，她突然觉得爱人的面孔好模糊，他看不清他的伤痛，看不清他真实的模样。
一向以拯救者自居的她，感到严重的存在主义危机。
谢承妍私以为，沈彦桓不愿意提起过世的沈父，是他伤心过度，可她万万没想到是被他存心隐瞒。原来过去追着她极尽娇宠、看似全盘交托的一个人，正利用着她的无知去达成他的目的。
他自我感动地谈着柏拉图恋爱，并将她拒于千里之外，她从始至终不曾拥有过他赤裸的灵魂。
如今回想起来，男人所展露的某些情感洁癖，似乎都有了出口。
他专一而温柔，但谢承妍隐约觉得不对劲，比如他在亲热时总是过分克制，又比如他对「忠诚」二字异常敏感。大学时，有次沈彦桓去找她，他们一起窝在宿舍里看电影，剧情播到背叛与出轨的桥段，男人当下的神情阴沉而骇人，像恨不得把胶卷给烧穿似的。
那时她权当他只是入戏太深，因为电影结束后，他又变回了那个深情且寡言的男人。
现在她懂了。
他似乎把她当成一个不可亵渎的圣女，以此来抵御他记忆中腐烂不堪的女性形象。
而一无所知被推上神坛的那个女人，甚至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
她可是倾尽了气力去奉献，试图拯救他于水火，他怎么可以将她摒弃于他的创伤之外？
这是彻头彻尾的不信任！
「承妍姐？」
「嗯？」谢承妍回应，温婉的声嗓是下意识的习惯，疲倦的眼眸则是真实的虚脱。
「妳还好吗？」犹疑片刻，刘慕琦问。
谢承妍扬了扬眉，皮笑肉不笑：「我没事。」
杨磊五分钟前把她和唐宥晴叫去办公室，说是L’Aube针对秋季大赏的主打，已经决定了奖落谁家。
「结果出来了，L’Aube挑了《生痕》。宥晴，这季的奖金归妳，晚点跟财务核对一下帐目。」当时杨磊是这么说的：「另外，关于今年的秋季大赏，合作方的吕总送来了两张邀请函，说是让妳们两个都出席。」
只见杨磊从抽屉取出两份信函，一份递到了谢承妍手中，后者不禁有些怔愣：「唐组长去很合理，但我也受邀？」
唐宥晴站在她旁边，也低头望着自己手里那份邀请函，一语不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L’Aube不是路边随便的一个品牌，之所以邀请，肯定有他的理由。」杨磊漫不经心地耸肩，「主办方说会提供礼服，妳就安心去吧。《余光》毕竟也是水准之上的作品，没准是人家吕总其实也欣赏妳的提案呢？」
被杨磊打发出办公室后，唐宥晴信步回到企划二组。谢承妍则杵在门口，盯着手中的信函，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边上烫着的高级丝质纹理，丝滑的触感在那一瞬间竟显得莫名地扎手。
杨磊那句「没准是欣赏妳的提案」听在她耳里，像极了一种廉价的施舍。赢家是唐宥晴，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那为什么还要邀请她？是为了让她去当一个衬托唐宥晴锋芒的漂亮背景板吗？
她也知道自己现在不理性。
但她也受够了，每个人都蛮不讲理地要求她扮演某种角色，且更懊恼的是，她每一次都乖乖束手就擒。
工作上的失败也好，感情上的挫折也罢，那种涌出的委屈感是爆炸性的。
谢承妍深吸一口气，勉强撑住发软的双腿。她能感受到其他同事投来的关切视线，而她第一次没有力气去维持外表的体面，垂丧着脸，回避所有目光和对话，走回自己的位置委顿而坐。
刘慕琦从谢承妍的表情便猜到了大半。《余光》的提案设计她也有参与，单纯的小实习生怕是担心自己那向来温暖又率性的组长得失心太重，所以才鼓起勇气上前关心。
「慕琦，妳别那样一直看我，怪尴尬的。」谢承妍将邀请函随手搁在桌缘，用一叠散乱的文件草草盖住。她虽然依旧笑得好看，眼底却没了温度，甚至不愿正眼看刘慕琦，只是装作正经地盯着电脑萤幕。
「可是承妍姐」
「午休结束时给妳的那份数据核对完了吗？」
刘慕琦一愣，支支吾吾回：「快快好了，还没。」
「抓紧时间做吧。」谢承妍说，「不然过一会儿要下班了。」
刘慕琦体贴不成，反倒吃了个闷亏，她瘪了瘪嘴，抄起桌边的水壶想解渴，却发现已经见底。她索性起身去茶水间，顺便避一避办公室区这股令人窒息的空气。
一到茶水间，她发现黄意清也在那里，于是深深叹了口长气，走到他旁边。
两人是大学同学，一起投的实习履历，录取后一个被分配到了企划一组，另一个则去了企划二组。
「唐组长的提案被合作方选中了吧？」刘慕琦拧开水瓶盖，一边接水一边问道。
「那还用说，妳不也看出来了？」黄意清啃着手里的小包装零食，含糊地道：「感觉谢组长挺难过的，希望她不会迁怒你们一组。」
刘慕琦摇摇头，咋舌两声，「会说这种话，就是你不够了解承妍姐。她人多好啊，我进公司以来就没挨过她半句骂，只是这次提案太重要了，看得出来她很在意，我才担心她会不会太难过。」
黄意清苦笑，「真羡慕，我也好想去一组实习看看，谢组长看着就心地善良又温柔。」
「怎么，唐组长平时没少骂你？」
「倒也不是。」黄意清歪了歪头，把最后一块饼干塞进嘴里，皱着眉认真咀嚼，口齿不清地说：「我知道自己笨手笨脚的，但仔细想想，宥晴姐好像也没真的动怒骂过我。大部分的时间，她都是面无表情，非常冷淡，像是看淡俗事一样。」
刘慕琦不太明白他的意思，哼了声带过，转而问道：「至少二组这次赢了嘛，没赏你点好处？」
「刚刚把手边资料呈上去后，宥晴姐让我自己去休息一下、吃点东西，混时间等下班。」
话说完，黄意清正好把手边完食的包装袋丢进垃圾桶，又从架上取了一包新的。刘慕琦见状，无语一阵，翻了个大白眼：「再吃，小心你肥成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