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承妍下班后,安静地离开公司,踏上一段漫长难熬的通勤路,麻木的身影失焦在鼎沸的人群中。
回到租屋处公寓,她拖着步子拾级而上,前脚才刚拐出最后一个转角,人却愣在原地。
因为她看见了沈彦桓站在自己家门口。
男人穿着一件深色飞行员夹克,下身牛仔裤修,斑驳碎光在地板映出剪影,勾勒出玉立身长。他上一秒还随性地倚墙而立,一见到她立刻端正站姿,像只盼得主人回家的大型犬。
谢承妍面无表情,内心却低笑一声,真没出息。
「你脚边那株盆栽底部藏着备用钥匙,忘了?」她擡了擡下巴,声音有意识地压低,表示她仍在生气。
「没忘。」沈彦桓懂得伏低做小,「但我现在直接进去的话,妳会更不开心。」
那倒是。
谢承妍睁了睁眼,没说话。
随着男人挺胸立正的动作,感应照明系统受到惊动,昏黄的灯色兜头浇落,照亮女人妆容上的疲态,并带出男人眉眼间的隐忍。
隔着一小段阶梯,两人之间是一片不明就里的黑。他们对视了片刻,直到谢承妍擡脚走上去。
男人高大而女人娇小,加之阶梯的高度差,客观上无疑是沈彦桓俯视着谢承妍,可谢承妍却觉得,他始终在仰望自己。
谢承妍行至门前,毫不犹豫地擦过他的肩,掏出钥匙解锁。
「怎么会过来?阿姨呢,你不用照顾她?」她没有施舍对方半分眼神。
「我今天带我妈去医院,办好了住院手续,她从今天开始会由何医师照顾。」
谢承妍捏着钥匙的手指一紧,动作滞了半秒。
「是吗。」她推门而入,迈进玄关。
谢承妍刻意使劲地把门板往内侧推了一下,门角撞上止滑器,沉闷地叫了声,又以缓慢的速度回弹。这给了男人足够的反应时间,他踌躇须臾,最终在门缝收紧之前,伸出手掌将其抵住。
谢承妍在黑暗中弯腰扶墙,踢掉脚上的高跟鞋,「我不只道你今天会过来。」
「我买了菜,想说可以做点东西给妳吃。」沈彦桓小声说,口吻带着一丝试探和讨好,「我下午有传讯息和妳说,但妳没有回复。」
「抱歉,太忙了,没注意到。」我把你的讯息通知静音了。
沈彦桓局促地带上门,却一步不敢再进,如同一只做错事不知该如何道歉的大狗,手中捏着的塑胶袋因为指节的收紧而泛起窸窣声,那袋子里装的是今天刚买好的生鲜杂货。
那天从医院回去后,他们已经快两周左右没有见面和联络,沈彦桓猜到了谢承妍在生气,这很合理,若换作是他,被最亲近的人瞒了一个秘密那么久,像在防贼一样,大概也不会好受到哪儿去。
他知道,母亲患病三年以来,他冷落了她太多次,缘由是他害怕她摊上自己的苦孽。出于成长经历的创伤,他不会冒任何风险将压力分担给她,要是有天她的善良被消耗殆尽,她也终将会离自己而去,到时候他就什么都没了。
沈彦桓一直都很清楚,自己的爱在他人眼里是很畸形的,但他别无他法,那是他被扭曲过的生存本能。
「妳今天工作很累吗?」
身后的男人语气卑微,谢承妍依然没有回头,仅是低低「嗯」了一声。她脱下外套,走向浴室,经过转角时,默默擡手打开了厨房的灯。
等她从浴室洗完澡出来,已经是三十分钟后的事。
女人换上了居家休闲服,沐浴过后的热气依附在她的皮肤上,白皙的表面蒸出一层薄红。她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心不在焉地绞着半干的发尾,水珠在颈窝洇开一小片池子,随着她的步伐与转身溃堤。
这时,一阵夹杂着清酒与海鲜的香气流淌而来,钻进了她的鼻腔。
谢承妍停下擦头发的动作,循着味道的方向看了过去。
沈彦桓背对着她站在流理台边。他脱掉了夹克,衬衫被宽肩撑得笔挺,袖口卷至手腕,小麦色的小臂显露。厨房炉火细鸣,一小锅清酒蒸蛤蜊正冒着腾腾白雾,蛤蜊在壳肉绽开的瞬间发出清脆声响。
男人低着头,拿着汤勺专注地撇去味噌鱼汤上的浮沫。灯光倾落他背上,映出一种违和的、居家的温驯感。
谢承妍走近了些,滞下脚步后,喉头莫名一梗。
炉火熄灭,沈彦桓似有所感地回首,半张脸隐在袅袅升起的蒸气后。
谢承妍杵在光影交界处,轻轻挑眉:「煮好了?」
「嗯。」他点头。
她没再多说什么,在餐桌边迳自落座,沈彦桓则读懂空气,把做好的料理端上了桌。
面对一桌菜肴,谢承妍的食欲很不争气地被勾起。她接过男人递来的碗筷,挟菜开动,淑女的教养刻在骨子里,即使吃得心急,她的举止仍然优雅得无可挑惕。
沈彦桓垂眸于她的发顶,半晌才慢慢地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
他没动筷,只是静静待在那儿,薄唇翕动不断,似是琢磨着有话想说。
「想道歉的话就快说吧。」谢承妍捧起汤碗低头一啜,幽幽道:「趁我吃完这顿饭之前——」
「对不起。」非常俐落。
味噌的鲜味滚过喉咙,她的睫羽微颤了一下。
「你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瞒了妳这么久。」他说,「对不起让妳觉得被我排除在外,是我错了。」
「彦桓,你把事瞒着我,情感上又将我隔离,这两者的确都让我恼火。」谢承妍没心思地用筷子拨弄着碗中的蛤蜊肉,「但我真正在意的,是在你心里,我不被当成能够共享和承担你伤痛的人,我不配做你的糟糠之妻。」
沈彦桓的脸色不太好看,像是被人击中要害,想辩解什么却又觉得无话可说。
谢承妍讲完后自己气恼,索性放下碗筷,双手垂落膝间。
一男一女之间隔着一桌子的丰盛佳肴,兀自蒸腾的雾气将微妙的隔阂给具象化了。
「承妍,妳能不能给我机会」让我解释和补偿。
「你今天会过来,难道不也是因为把阿姨送去住院,才腾出了时间吗?」谢承妍打断他。
沈彦桓一怔。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想通了,我之前劝了那么久,你都无动于衷。」谢承妍扯出一抹酸涩的笑,「我现在才明白,原来你的出现是有条件的。只有在你不需要扮演那个疲于奔命的孝子时,你才有余力想起我。」
她看穿了他的自私,他总是在解决掉麻烦后,才会转身面对她。这对倾力想成为爱人羽翼的她而言,不是一种呵护或温柔,而是最惨烈的否定。
「承妍,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她实在气不过,眼尾润着湿痕,「对你来说,我到底算什么?一个只能在你的生活回归正轨后,用来疗愈的的奖励吗?如果今天阿姨没被送走,你是不是打算继续耍自闭、继续让我像个傻子一样独守空闺?」
她闭眸深吸一口气,左胸有股痛楚在漫漶。
奉献型人格是温吞了点,但不代表下贱,更不会甘心被所有人踩在脚下。
一整日的状态本就低迷,此刻委屈到了极限,偌大的失落使她招架不住,明明想忍住不哭,但眼底红了一片。她把皱在一起的五官藏进手心,发出破碎的喑呜。
男人起身绕过餐桌,抵达她身侧,而她由于两手掩面、深陷伤感之中,所以浑然未觉。
「妳不是什么疗愈的奖励,也绝不是傻子。」他低磁的声嗓捎落,滋润她心脏,「妳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珍惜的人。」
她消瘦的肩膀不受控地抖动,抽噎脱力的缘故,身体往一旁倾斜,额头撞进了男人的怀里。
沈彦桓顺势将她揽住,宽大的手掌覆在她头顶,极其轻柔地顺过她的发丝。
此时无声胜有声,他聪明地干脆不开口。他的目的很简单,只要她不赶他走,怎样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