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晚春 > 21. 是蜜糖还是砒霜
  过了一会儿,谢承妍的哭意才慢慢停歇。
  她虚软地从男人怀中撑起身子,原先因着情绪激动而死死抓着他衣襟的手,现在一节节松开,攒过的布料留下了凌乱的皱折,那是她宣泄的证据。
  刚才是因为他而哭泣,却也是因为他的怀抱而被安抚。
  谢承妍觉得自己好矛盾啊。
  婉约的新月眼耷拉无神,她用手背抹了把脸,洗澡后的清爽感荡然无存,感觉糟透了。
  沈彦桓半蹲下去,为的是能够仰视她低垂的脸蛋,这个姿态让两人的视角难得地调换了高低。
  沈彦桓擡眸凝视,看到有漏网的泪珠滚落,于是从一旁抽了几张面纸,交到她的手中。
  谢承妍很自然地接过面纸,往漂亮的脸蛋上沾了沾,草草擦去残余的泪痕。
  「我今天心情很差。」她吸了吸鼻子,说:「我的提案输给另一组的同事,那可是我认真准备很久的东西,我以为」
  说到一半,她突然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掌心的面纸被揉缩成了球状。
  「工作上的事技不如人我就算了,可我今天下班回来,看到你出现在门口那一刻,我发觉自己在一秒钟之内就想原谅你,明明我过去两个礼拜都不停生你的闷气,我觉得自己好卑微。」她哀切一叹,「是不是我平时太好说话,你才会觉得,你只要想消失就消失、想隐瞒就隐瞒,等哪天你有闲了,过来随便煮一顿饭、说两句对不起,我就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和你继续笑呵呵?」
  「彦桓,我也有脾气,我也会难受,你凭什么觉得我永远都会待在原地等你?」
  「承妍,我从来没有那样想过。」
  沈彦桓依旧维持半跪姿,仿佛是个虔诚的信徒在守望纯洁救赎。
  「我知道我不够好,远远不够,我也不奢望妳会原谅我。」他悲戚又真挚,「可是我只有妳,承妍。只要妳不推开我,无论妳是埋怨还是讨厌,我都愿意为了妳做任何事,只要妳还肯让我待在妳身边。」
  乍听像是至高无上的信仰,再听又像是精明卑劣的勒索,而在溺爱的滤镜下,她选择性地忽略了后者。
  随着他的告白降临她心坎,掷地有声,她的真心也跌落他深不见底的黑眸,与他的悲伤逐戏。
  他们的陷落是双向的。
  齿间咬下的究竟是蜜糖还是砒霜,她竟放弃去计较了。她急切地确认男人仍需要自己,那是她最在乎的事情。
  谢承妍伸出手捧上男人的脸,心尖顿时软塌,情不自胜地喟叹。
  沈彦桓握着她的手,怜惜地用脸颊摩挲着。随着沈母住院,那些缠绕他半生的束缚与罪恶感似乎也一并脱离,他终于感到自己稍微干净了一些,能心安理得地疼爱她,把余生的克制都奉献给她。
  他早在十六岁就决定好要这么做了,有一个阿兹海默症的母亲纯粹是意外。
  两道呼吸交缠升温,桌边酒菜生香,混杂着女人身上残留的沐浴香气,发酵成一瓢醉人的甜酿。谢承妍的目光在男人俊俏的脸上打转,看见他鸦羽般的长睫颤动,瞳孔里倒映出的只有一个她。
  她找到了一个视她为神祇的疯子。
  谢承妍鬼使神差,一寸一寸地俯下身,迷离的眸光地落在男人唇上,试图欲索取她应得的补偿。
  鼻尖相抵,他的手悄然攀上她脑后,长指没入青丝,刀削似的下腭线本能地仰起,颈部线条绷出的是一道脆弱却诱人的弧度。
  男人眼底晦暗翻涌,兽性与自制力彼此搏斗着。随着女人的俯近,他胸膛的起伏变得紊乱,体内冲撞出一阵颤栗,他大掌托着她头颅,却始终不敢收拢加力,唯恐惊扰了这份恩赐。
  咫尺之间,谢承妍捕捉到了他极力压抑的生理渴求。
  她象征性地停顿一刹那,有恃无恐地将自己的唇瓣往前推,想体验看看是否会遭受灭顶的掠夺。
  孰料下一秒,一声铃声骤然响起,打破了这份令人不安的缠绵。
  铃声刺耳,谢承妍浑身一僵,理智从沉沦的状态中渐渐清明,水润的眸色是未能言说的惋惜。
  手机在远处的沙发上震动不止,格外地恼人。
  吻没接成,女人无奈地拉开距离,萦绕的温热还没散去,清冷的空气便迅速填补了空隙。
  谢承妍起身快步走向客厅,瞥了一眼来电显示,手机萤幕上显示「妈妈」两个字。
  她捋了捋猖狂的心跳,深呼吸几次,半晌才滑动接听键,将手机贴上耳壳。
  至于被留在原处的沈彦桓,不知不觉已收起所有欲念,一张脸恢复了惯有的阴郁。他手扶桌角,指甲轻轻刮弄木质的桌面,细微地抗议着,显得有些落寞。
  他静静望着女人,只见她蹙着眉头,一边应付着电话那头,一边无意识地拉整着衣摆。
  他突然又感到很愧疚。
  过去三年见多了她忧心的表情,没有一次不提醒着他,自己有多无用。他不拿大男人那一套放诸外界,也不曾压迫她服膺传统,却用旧时代价值桎梏了自己,甘愿背负社会对男性的苛责——要坚强、要有担当、要能为爱人庇护安稳。
  在没有能力让她欢笑之前,在她还需要为了生活皱眉的当下,他都不算一个及格的男人。
  沈彦桓撑额,无声一叹。
  「什么?妈,妳说什么?」
  谢承妍的声线陡然拔高,沈彦桓立刻警惕擡头,发现她神色不妙。
  他几乎是反射性朝她走去,手在触及她肩膀的前一刻,她倏地转过身,脸上刷上了一层惨白。
  沈彦桓心下一凛。
  「彦桓,怎么办?」谢承妍颤着唇,声息细碎:「我妈说,我爸现在就在宜兰家门口……他在敲门……」
  提到谢父的时候,女人有股生理性的战栗。她紧紧攀住沈彦桓的臂膀,犹如溺水者抓住一条浮木求生。
  沈彦桓亦是错愕不已,「他怎么会在那里?」
  谢父有家暴前科,十多年前因案入狱,当时在法院调解下离婚,谢承妍随母亲生活,出社会后留在台北工作,谢母则独自回宜兰定居,那里有间娘家传下的小屋。即便后来谢父出狱,在保护令和多年断绝往来的阻碍下,母女俩从未与之接触。
  更正,到这通电话被接起为止,母女俩都没有与之接触。
  谢承妍忍不住把事态往最坏的方面联想,愈演愈烈的恐慌吞噬了思绪,「我妈一个人在那里,万一他闯进去怎么办?万一我妈出事了怎么办?」
  沈彦桓感受到她指尖的冰冷,心底刚被平息的躁动瞬间转化为一股偏执劲。
  他反手就握住了她掌心,咬着牙认真道:「承妍,我现在马上带妳回宜兰找你妈,我开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