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晚春 > 22. 国道五号
  周五傍晚,车子驶上国道五号,迎来的是没有尽头的塞车。
  谢父的出现真不是时候,眼下北宜高南下的车流量巨大,他们卡在车阵当中动弹不得,一筹莫展。
  屋漏偏逢连夜雨。
  谢承妍蜷缩在副驾,紧紧捧着手机,萤幕冷光映照她苍白的脸。她每隔几分钟就播一通电话,无奈的是谢母那头再也没接通,始终只有冰冷的罐头语音信箱。
  「为什么不接电话,为什么!」谢承妍快急疯了。
  一上车那会儿,沈彦桓就先让她报警。他早已预料到塞车的困境,既然一时半刻赶不过去,通知警方介入是最快也最正确的做法。
  「别自己吓自己,我们已经在路上了。」沈彦桓安抚道,虽然在理,但他仍暗自懊恼言语的空洞无力。视线穿透挡风玻璃,前方是绵延如织的车潮,他的手心不禁渗出了薄汗,束手无策的焦躁感在胸口闷烧。
  「我们还得在这里等多久?」谢承妍说话时带着哭腔,几乎要崩溃。
  「承妍,妳冷静一点。」男人一手搭着方向盘,另一手越过排档杆,抵达谢承妍身前,执起她冰凌的手,「我们已经报警了。那里是乡下,路上人车稀少,附近巡逻的警车一定能比我们更快赶到现场,估计现在警察已经见到你妈了。」
  谢承妍转眸,嗓音颤抖,「真的?」
  「我不会骗妳。」
  沈彦桓知道自己绝不能慌,他是女人此时唯一的支柱,万一他漏了怯,她的精神防线也很快就会跟着崩塌。
  那样的话事情就更糟糕了。
  车轮在路面上走走停停,空调的冷意不断折磨着两人的耐心。约莫过了二十分钟,车流总算没入雪山隧道。
  狭窄的视觉空间使焦虑感成倍放大,谢承妍烦躁地拨弄头发。隧道两侧的照明灯一盏盏掠过,在她余光里留下泼墨般的残影,犹如父亲当年砸碎酒瓶时四溅的液体。
  她一下子就被带回青少年时期的黑暗记忆,自己仿佛还是那个无助的十六岁少女。
  本以为多年来努力生活,争取到了一份体面的工作、有了稳定的感情,已经足以证明她是有能力掌控人生的大人。如今威胁再度出现,像是命运无情地在嘲弄她——谢承妍,妳这傻子,妳以为妳这就摆脱了吗?
  原生家庭的恶梦阴魂不散,她引以为傲的独立竟毫无用武之地。
  「我应该要在那里的」谢承妍抱着头,手指神经质地抓挠着头发,极度自责与错乱。
  她应该要在母亲身边的,她明明发誓不再坐以待毙,可是为什么她被困在这里?
  如果谢母真的出了什么意外,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谢承妍对谢父刻在骨子里的恐惧与怨恨,沈彦桓再清楚不过。过去他曾见过女孩支离破碎的模样,深知她花费了多少时间心血,才在一片荒芜的心田上盛开了花海。她的花季美丽却柔弱,因此才需要他小心翼翼去呵护。
  他不能容忍心爱的女孩再次跌回深渊,绝对不行。
  夜幕出现在视野,代表着接近隧道出口,车流终于松动。沈彦桓抵着后槽牙,一脚踩下了油门。
  出了雪隧便是兰阳平原,他没有犹豫,立刻切出主线下了交流道,离开高速公路。
  导航显示的路线需穿越头城市区的外围道路,他擡头判视情态,路口有零星的车流,红绿灯在夜色中闪动。
  以一般状况来说不算雍塞,但现在是非常时期,那些都是可能拖慢速度的障碍。
  沈彦桓当机立断,猛然扭转方向盘,偏离导航的路线,车子驶上了通往田间的细窄小径。
  急转弯的离心力让谢承妍的手臂磕上门框,碰撞让她从不堪的记忆中惊醒。她下意识抓紧扶手,转头去看沈彦桓。
  男人此刻的表情是罕见的专注和阴沉,见他为了自己这般横冲直撞,谢承妍的胸口又一阵悸痛。
  「沈彦桓,你开车小心一点。」
  原是想叫他开慢些,但她发现那是假话。她既害怕在荒郊野外行车出事,却又私心期盼男人的油门能再催得更紧,最好是能打破时空限制,直接抵达谢母家门口。
  「坐稳,很快就到了。」沈彦桓道,又低声重复了一次:「很快。」
  车子飞驰于田间小径,车轮碾过路面碎石,传来清脆的沙沙声。虫鸣在黑暗中此起彼落,潮湿的空气夹杂着草木味渗进车厢。远处错落的农舍灯火零星,像是随时要被恶风捻熄的烛火,又像是谁摇摇欲坠的安全感。
  熟悉的小屋出现在视线内,沈彦桓一个急煞,车头在飞扬的尘土中低低一沉。
  屋外已经停了一辆警车,警示灯熄灭,孤零零地杵在婆娑树影下。
  沈彦桓手煞车都还没来得及拉起,副驾的女人已经扯下安全带冲出去。
  「承妍!」
  沈彦桓低喝一声,随即熄火追上。
  谢承妍步伐踉跄,狂奔到屋子门口,擡手攒成拳头疯狂敲击门板,「妈,开门!妈!」
  也不等里头的人回应,她慌乱之下动作磕绊。掏出备用钥匙后,她插孔开锁,侧身撞开大门。
  门板「砰」地一声,谢承妍结实地撞上了一个陌生人的胸膛。
  穿着制服的年轻员警一脸错愕,扶住女人的肩膀,将她推离自身,「小姐?」他才正要应门,就被她带来惊吓。
  谢承妍没有余裕嘘寒问暖,她的目光越过年轻员警,扫视屋内情景。沈彦桓也在此时赶到,一见事态立刻凝眉。
  小屋里空间不大,一张圆形餐桌摆在墙边,谢父与谢母分别落座两侧,中间隔了一名年长的员警。三人齐刷刷回头,看向刚闯进门的一对男女。
  谢母坐姿委顿、脸色茫然,旁边的老员警则拿着原子笔写纪录,至于老员警的另一边,那个男人身穿一件发黄的老旧夹克,身形消瘦而颓圮,手里还握着一杯热烫的白开水,他过去有多嚣张跋扈,现在就有多安安份份。
  谢承妍无语了。
  没有想像中的暴力与破坏,没有鲜血或哀嚎,屋内一片死寂,只有老旧电风扇转动的吱哑声。
  谢承妍僵持在门口,本来肾上腺素都提上来了,愤怒已准备好爆发,但在目睹此情此景后,顿时失去施展的境地,而她显得唐突又可笑。
  她身后的沈彦桓也怔了怔,兴许是男人的眼眸一时没掩藏好戾气,瞪得一旁的年轻员警莫名地戒备起来。
  「你们是?」年轻警察问。
  谢承妍松开对方搀扶,盯着餐桌边上那个和自己流淌同样血液的女人。谢母则是瑟缩着肩膀,羞愧地回避与女儿对视。
  谢承妍擡手指向谢母,幽怨地道:「我是屋主的女儿。」
  老员警先是打量着神色阴沉的男人,暂且排除他是来找茬的可能性,接着又看了谢承妍一眼,「是妳报的警?」
  「是。」
  老员警放下手边纪录,示意年轻员警去顾着谢母,自己则起身走向门口那对男女,将他们带到一旁,大致解释了一轮情况。
  「我们接获通报后十分钟就赶到了,不过……」老员警瞥了眼餐桌方向,语气有几分无奈,「我们到的时候,这位女士已经开门让这位先生进屋了,屋内没有打斗痕迹,她身上也没有外伤。」
  谢承妍心急地表示:「我们有保护令在身!那个人是私自闯入!」
  「小姐,妳先冷静一点,我们确认过了,保护令好几年前就已经失效了。」老员警摆摆手,试图安抚,「法律程序我们清楚,但刚才我们询问过妳母亲,她是自愿开门让他进来坐的,也没说希望我们强制驱离。这位先生目前表现得很配合,他只是想回来看看,没有攻击意图。」
  谢承妍听了直摇头,明显不相信,一旁的沈彦桓同样面色凝重。
  老员警瞅着谢承妍苍白的脸,顿了顿,「这种家务事,如果当事人也就是妳母亲,不主动提出指控或要求我们带人,在没有现行暴力行为的情况下,我们警察也很难直接把人抓走,现在最多只能帮妳做个纪录,口头告诫他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