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只是依法行事,但谢承妍失望非常。
谢母依旧低着头躲避女儿的瞪视,双手不安地搓揉着衣角,那副隐忍怕事的模样,简直要把谢承妍气到窒息。
谢承妍不甘心就此息事宁人。
沈彦桓长腿一跨,横身到老员警面前。
「警察大哥。」他敛起骨子里的冷厉,放低姿态,「我理解你们工作辛苦,也知道你们要按照程序办事,」他瞥了谢承妍一眼,于心不忍,「坐在里面的那个男人,过去给这对母女留下的不只是身体上的伤,他毁了一个家庭。现在他人出现在这里,对她们母女来说就是一种持续性的伤害,保护令虽然过期了,但伤害事实是不会消失的,你看她……」
沈彦桓朝女人擡了擡眸光,眼底满是不忍,「她因为担心她妈妈,怕万一出了什么事,一路从台北杀下来。能不能请你们帮个忙,至少以深夜扰民或是其他名义,先帮我们把人带离现场?我们不要求别的,只要让他今晚不在这里出现就好。」
野蛮的冲动全被压抑,男人少见流露出卑微的样貌,他打算先赌赌看警察的恻隐之心。
老员警听完,眉头紧锁,看上去十分为难。
哀兵之计并非上策,人民保母可不能随便捏个名目把人抓走,哪怕对方是前科犯,现实就是如此。
「不然这样好了。」老员警沉吟,对沈彦桓投以一道寓意深长的眼神,「我等等再去和谢小姐的母亲做最后一次确认,若她能够明确表示不希望谢先生留下来,我们就有有立场把人带走。」
他刻意在「明确」二字上加了重音。长年处理地方家务事的经验,让他想出这个游走在灰色地带的办法,而男人也聪明,倏然心领神会,朝他颔首致谢。
沈彦桓转过身,一手揉着谢承妍的肩,另一手轻轻托起她脸颊,迫使她看向自己。
「承妍,妳听我说。」他声嗓低沉,自带镇定的效果,她混乱的思绪一下减轻了几许,「警察愿意再给一次机会,妳去坐在妳妈旁边,告诉她妳回来了,告诉她妳很害怕,让她看着妳的眼睛。」
谢承妍注视着男人,愣愣地眨眼,随后侧眸朝谢父瞥眼,眼底闪过一丝厌恶。
「刚才是因为妳妈一个人在家,她害怕,所以才不敢说实话。现在我们都在这里,妳是她女儿,我需要妳去把她的勇气找回来,只要妳妈点头,我们马上就能让那个人滚出去。」
宽热的大掌贴着她脸侧,掌缘擦过她唇角,力道怜爱。她游离的眼眸重新落回他清隽的五官,不再移动了。
我需要妳。
他分明是这么说的。
那四个字抵达耳壳时,谢承妍就完整了。
她对男人重重地点了下头,一对明眸中不见哀戚,却有一抹坚韧。
老员警在一旁看着两人互动,心里有了底。他对年轻员警使了个眼色,「小郑,你先带谢先生去客厅那头坐着,我跟谢小姐还有她妈妈单独聊两句。」
年轻警察领命,半强迫地将谢父带离了餐桌。老员警随即坐回谢母对面,谢承妍也挨过去临着母亲坐下。
沈彦桓留守原地,他用一双孤狼般的狭长眼眸警戒着谢父。
餐桌那头,谢承妍伸出温烫的掌心,覆盖了母亲的手臂。
「妈,妳看看我。」
谢母惶恐地仰脸,对上了女儿闪烁着泪光的瞳孔。
「妳知道我有多担心妳吗?」一颗泪珠被挤出眼角,从谢承妍脸上滑了下来。
谢母一直是个性格懦弱的女人。
她是传统的家庭主妇,不敢在前夫面前擡起头,在过去那段苦不堪言的婚姻生活中,把忍字当成了自己的本分。
往日的谢父嗜酒又好赌。当男人一身酒气、输光了钱回到家中,唯唯诺诺的妻子就成了泄愤的对象。
谢母经常挨打,但她不知为何一声不吭,天真地以为只要一味忍气吞声,所谓的家就能维持下去。
彼时,谢承妍尚未成年,一个文静乖巧的女孩子,就那样天天目睹着惨剧上演。
疯狂又暴力的父亲,胆小而畏缩的母亲,两者夹击着她,将她脆弱的童年一寸寸碾碎。
「妈,算我求妳,清醒一点。」谢承妍哀恸,「我们是怎么逃离那个人的,妳忘了吗?」
谢父赌博欠了一堆债,又和黑社会有所牵扯,卷入了犯罪,而后被警方逮捕入狱。
一直到那时候,家暴的事实才见光。法院介入进行调解,谢母在各方劝戒下,终于鼓起了一次勇气,带着女儿离婚。
而痛苦结束了吗?
受害者的地狱无间永恒,它总会多年后你以为已经痊愈的时候,在不经意的一瞬间狠狠把你拽回梦魇面前。
「承妍,妳不要哭了是妈对不起妳。」
谢母经年久月如死水般麻木的心,终于在女儿滚烫的泪水中泛起了剧烈的涟漪。
谢母颤着手为女儿抹了把泪,转头对老员警说:「警察先生,我想请我前夫离开,麻烦你们带他走,好吗?」
老员警眉梢一挑,大事已成,如释重负,「我们收到妳的请求了。只要妳不同意,谁也不能赖在妳家。」
全程保持沉默的谢父,突然有些激动地叫嚷,似乎有满腹冤望,但年轻员警拦阻了他。
「谢先生,请跟我们离开,不要让我们为难。」
沈彦桓冷冷看着警察将谢父拖出门外。随着铁门关上,警车的引擎声逐渐远去,消失在寂静的田间尽处。
他乏力地耷拉下脑袋,闭了闭酸涩的眼睛,沉沉叹了口气。
入夜已深的缘故,谢母不舍女儿奔波,也担心沈彦桓疲劳驾驶,便让两人在她那儿留宿一晚,隔天早上再回台北。
谢家和沈家并无深交,但谢母对沈彦桓的印象非常深刻。谢承妍高一那年,有次遭逢危险,严重的程度是谢母差点在各种意义上失去女儿,而当时是沈彦桓把人安全带了回来。那是谢母第一次见到这个冷漠的少年,少年做了她无法为女儿做的事,她对少年万分感激。
奈何当年谢母自顾不暇,加之沈家随后生变,双方的联系便慢慢淡开。直到谢承妍大学时,某次暑假牵着男人的手出现在谢母面前,公开交往的状态,谢母才又在震惊中重新与这位沈家的少年搭上线。
虽说这些年岁并非朝夕相处,可谢母知晓沈彦桓的性格,他就是人闷了点,但他对谢承妍的心意是实实在在的。
睡前,谢母在客厅拉着沈彦桓讲了几句话,大抵是要他代为关心并照顾谢承妍。
警察一走,谢承妍脸色骤变,方才还哭得梨花带雨,下一秒就耍脾气再也不肯开口。谢母心里有数,女儿在气她太过心软,丝毫没有防备地引狼入室。
谢承妍可是为了一通电话,一路惴惴不安地从台北赶下来救命的,而谢母主动帮前夫开门的举动,如同反手在谢承妍脸上甩了一个巴掌,让她的英勇显得讽刺又愚笨。
谢母眉眼间写满了愧疚,想道歉又不知道如何面对女儿,最终只能一边局促地搓着衣角,一边不着边际地唠着一些琐碎的念叨,企图粉饰满屋子的难堪。
谢成言进了客房后就没再出来,屋内一点动静也没有。谢母自觉没脸去敲门,只好拉了拉沈彦桓的衣角,恳求他进去劝劝,至少说点话让谢承妍定心,别带着气睡觉,对身体不好。
沈彦桓听罢,安静了半晌,然后说好。
他踏进客房,扫视了漆黑的房间一圈,发现女人已经在休息了。
更准确一点来说,她躺下了。
简陋的床板贴着墙,谢承妍向隅而卧,手指搁在枕边,蜷缩着腹部,呈现一个防备的姿态。
男人的角度看不清她的脸,只能捕捉到她单薄的肩膀微微起伏,他知道那是她生闷气的表现,心疼的同时又不禁能够同理,毕竟被至亲伤害和背叛这种事,他可太心有戚戚焉了。
谢承妍今天过得确实不容易。
白天在公司输给了唐宥晴,下班后在家和男友对质时崩溃,这还没完,母亲一通电话把她拽回那片泥沼,她在国道上经历了一路塞车的恐惧与自责,最后意识到自己像个跳梁小丑。谅是谢承妍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