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晚春 > 24. 寒假
  谢承妍睁开了眼,发现窗外的夕阳把天空烧成了鲜明的橘黄色。
  她眨了眨眼,乏力地从床上撑起身子,然后慵懒地吟了一声,感觉前额有些发胀。睡过头的昏沉感让大脑像被塞满了湿冷的棉花,思绪还处在混沌之中,她一时分不清今夕是何年,只觉得一切都好麻木。
  呆滞了好半晌,她终于下床,推开房门踏了出去。
  走廊是漆黑的,只有厨房那头露出了一点昏暗的光,一股油煎的焦香味传了过来。
  「妈?」谢承妍揉了揉眼睛,下意识唤道。
  没得到回应,她狐疑地皱起脸,循着味道走了过去,木头地板在脚下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走进那片热腾腾的油烟之中,视线也总算聚焦完成,她看见谢母在炉火前忙碌,动作娴熟地翻着锅铲。
  「睡一下午了,终于醒啦?」谢母的声音比想像中清亮了一些:「明天要开学了,妳还这么松弛可以吗?」
  谢承妍怔了怔。
  她侧过头,视线往回一扫,瞥见了墙上挂着的日历:民国一百〇一年二月十七日。
  几件烫的平整的高中女版制服静静地挂在沙发椅背上,衣服上胸口的位置绣着谢承妍的名字。
  「啊对,明天要开学了。」谢承妍像是这才恍然忆起了什么,嘴里喃喃地念着:「这个寒假过得真快。」
  谢母说她一会儿就煮好晚餐了,让谢承妍下楼去扔个垃圾,于是谢承妍回房里套了一件帽T,便拎着垃圾袋要出门,临走前,谢母突然跑到玄关,塞了张百钞到她手里,交代她顺路去隔壁超市买一瓶酱油回来,说是家里的用完了。
  谢承妍收起钱,点了下头,然后拉上了帽兜,推门离开。
  那年冬天的台北又湿又冷,日落后的街道笼罩在一层薄雾里,谢承妍丢完垃圾后,过了个马路走到对面的超市。
  春节已接近尾声,但超市门口依旧残留着过年的气息,自动门两侧贴着春联,门边堆叠着还没撤下的年货特价组,红通通的礼盒与促销海报标示着「开工大吉」的字样。音响播放着固定的贺岁组曲,节奏欢快,入耳时却已是疲软的虚喜。
  谢承妍低着头,将帽兜拉得更低了一些,阻绝掉那些与她无关的喧嚣。
  她推开沉重的玻璃门,与外头昏暗的街景不同,超市里的灯明亮到有些刺眼。她随手抄起购物篮,径直走向调味料区。
  谢承妍站在货架前,指尖划过一排排玻璃瓶,发出细微的声响。突然,一个穿着羽绒衣的小男孩笑着从她身后跑过,擦撞到了她的腰。
  「慢一点,不要跑啊,小心跌倒了!」
  一对中年夫妻赶上来,父亲大笑着把男孩扛到肩上,母亲则是一脸宠溺地整理男孩歪掉的围巾,落后几步,一个和谢承妍年龄相仿的少女推着购物车,静静地跟在后面,一家四口看上去和乐融融,好不惬意。
  谢承妍缩了缩肩膀避让,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跟着他们,看着兴奋打闹着的小男孩,还有那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女孩,她的内心忍不住掀起了一丝酸楚。
  真好。
  她在心里轻声呢喃。
  谢承妍羡慕那个女孩拥有健全的双亲,羡慕那个家看起来毫无裂痕,羡慕那种可以随意撒野的底气。她就没有那种命,自从谢承妍国一那年,谢父投资失败后,便整天泡在酒精里,又在外头交了一群狐朋狗友,经常就跑去赌博,将妻女晾在一边视若无睹。谢父经常突然消失好几天、甚至一个多月,然后才带着满身酒气与落魄肮脏的外貌回家,一开口便是要钱。
  那种时候,谢父动辄便对谢母挥拳相向,而谢母总是会在察觉迹象之前告诫谢承妍回到房间里,避免她被波及。
  尽管隔着一道木门,暴躁的粗吼和痛苦的惨叫仍能清晰入耳。十六岁是能够开始洞悉许多事情的年纪,谢承妍的性格比起许多同龄的孩子更早熟,或许是因为她提前感受到了生命中的无力。
  当她每次从房间里出来,看见母亲局促地遮掩脸颊和四肢上的瘀青,她的心就好像被撕裂了一样,一遍又一遍地。
  为什么一个大人能过得如此怯懦?那就是母亲所谓的忍耐与温柔吗?如果温柔是必须以被践踏作为代价,那么被那样的温柔所眷顾的人,是不是理所当然的也会难受?
  提着酱油回到家门口,谢承妍又听见了熟悉的悲鸣。
  她瞠大眼,心下一凛,连忙解开门锁闯进去,果真看见父亲正扯着母亲的头发将她往客厅的一角拖行。
  那一瓶刚买回来的酱油在混乱中脱手,玻璃瓶撞击地面,清脆地碎开,伴随着母亲的求饶和谢承妍的失声,深褐色的液体在地板上缓缓洇开,像极了一滩干涸的血迹。
  一整个春节音讯全无的父亲,在这时候突然想起了自己有个家庭,出现在这里,只有一个原因,谢承妍甚至不需要去思考。
  他又要钱,而且已经穷途末路了。
  那些在外面赌输的债、赊掉的酒钱,以及那些所谓狐朋狗友的催逼,最后都会转化成谢父手掌下暴虐的力量,发泄在眼前这个唯一还肯收留他的懦弱女人身上。
  在听见酱油瓶摔碎后,谢父揪着谢母头发的手并未松开,他在寂静中缓缓转过头,视线越过了一片狼籍的客厅,然后死死钉在谢承妍身上。
  残暴的掠食被惊扰了,野兽的神情丑恶又凶狠,那双布满血丝的眼中没有一丝为人父的愧疚,只有逼人窒息的威胁感。
  谢母哭喊着,她一会儿尖声叫谢承妍快出去,一会儿又语无伦次地求她躲回房间锁上门,然而谢承妍只是僵立在原地,耳膜因急促的鼓动而产生嗡响。倏然之间,她的世界失去了声音,只剩下阒黑的轰鸣。
  「喂,妳那是什么表情?」谢父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令人胆寒的恶意:「见到老子回来,妳不高兴啊?」
  看到谢父朝自己走来,谢承妍全身的汗毛瞬间竖起,在谢父那只手即将拽住她帽T边缘的前一刻,她感知到生存危机,凄厉地叫了一声,宛如濒死物种的哀嚎。
  她猛地转过身,几乎是连滚带爬冲出了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