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妳给我站住！」后方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与碰撞家具的巨响。
谢承妍不敢回头，她感觉不到脚步的重量，也感觉不到冬夜冷风如利刃般割过脸颊的刺痛。她一路踉跄，布鞋在湿滑的地砖上几次差点打滑，只能凭借着肌肉记忆，冲向几条街外灯光昏暗的社区公园。
直到跑进公园的灌木丛后方，确定身后没有人跟上来，谢承妍才在一座漆黑的凉亭边停下。她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肺部烧灼的痛感，耳边那阵嗡鸣声逐渐褪去，余悸便开始发威了。
她颤抖着手想整理被扯歪的帽兜，发现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地痉挛，同时虚脱仰首，视线穿过模糊的泪雾，看见了几公尺外的一座荡秋千。
秋千在月色下发出规律且单调的吱呀声，上面坐着一个少年。
他低着头，半张脸埋在黑色外套的高领里，长长的刘海贴在额前，像是被这场湿冷的夜浸透后遗弃在那里的。
谢承妍总觉得少年有些眼熟，她抹去了眼角的泪，竟不自觉地朝他走去。
直到她停在男孩面前，原本规律摆荡的秋千才突兀地止住。少年从略显凌乱的碎发中缓缓擡起眸，那双深邃的眼睛撞进了承妍的视线。那一刻，谢承妍终于在黑暗中认出了少年，他是班上一个孤僻话少的男学生，叫沈彦桓。
沈彦桓没打算打招呼，甚至连身体都没挪动分毫，只是冷凉地吐出两个字：「干嘛？」
谢承妍被怔了怔，骤然回过神，大脑拚命运转，却拼凑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她也不理解自己为什么要走过来，又为什么要在这个狼狈不堪的状态下靠近这个一看就不是善茬的少年。
令人局促的沉默流淌着，她指着沈彦桓屁股下那座秋千，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我也要荡。」
「……」
她在少年眼底看到一丝茫然，他被她搞得无语。
「那边也有，如果妳不介意的话。」他伸出手指，指了指旁边相邻的另一个空着的秋千椅。
谢承妍尴尬地闭了闭眸，咬着唇，默默地后撤几步，在沈彦桓身旁那座空着的塑胶皮垫上坐了下来。
接着又是好一阵静默。
沈彦桓没再搭理，从口袋掏出手机，点亮萤幕，他的指尖在萤幕上反复游移，双眼死死盯着相簿里一张模糊的相片。照片中，一个身着优雅套装的女人正拉开一辆轿车的副驾座门，透过挡风玻璃的折射，隐约能看见驾驶座上的男人正侧着头，笑吟吟地迎接着女人。
女人是沈彦桓的母亲，男人则是陌生面孔，但两人过从甚密的互动，让沈彦桓很难不去怀疑什么。
坐在秋千上的谢承妍依旧失神落魄，直到某个瞬间，她才猛然惊觉，自己还没帮母亲报警。
后知后觉的恐惧让她整个人再次发抖，她慌乱地摸索身上的帽T，又去掏裤兜，却只摸到一片空无。刚才逃跑的姿态太过狼狈，她什么都没带，连手机都落在屋子里。
她一侧头就瞥见男孩子掌心里的手机，也顾不了什么了，直接起身便朝他扑过去。
「手机借我！」
沈彦桓完全没料到她会突然暴走，来不及掩藏萤幕上那张照片，手机就已经被夺走，只能错愕地僵在那儿。
谢承妍的手指在萤幕上颤抖，她仓皇地按下110，电话接通后，她对着那头语无伦次地说着：「我、我要报警……台北市……我爸在打我妈……他要钱，他疯了……他抓着我妈的头发拖着她……」
沈彦桓听着那些破碎的句子，最终没有伸手去抢回手机，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在夜色中崩溃的少女。透过那些带着哭腔的陈述，他轻而易举地推敲出了发生在她身上的灾难。
挂掉电话后，谢承妍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她喘息了片刻，才重新找回理智。她看着手中那台陌生的手机，又看了看身前这个被她粗鲁冒犯的男孩，指尖一松，将手机递还给他。
「谢谢呃，我是说抱歉。」
她将身子蜷缩进秋千里，恨不得直接找个地洞钻。
接过了手机，沈彦桓看着拨号纪录上的红字，又转头看向女孩，踌躇半晌，道：「妳还好吗？」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少了一开始的警惕和冷硬。
谢承妍拉着帽兜掩住脸，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丝拒人千里的防备：「不关你的事。」
沈彦桓的目光浅浅一坠，落在女孩的脚踝上，她白色的袜子和布鞋上沾了深褐色的东西，乍看像是干涸的血。
他的心尖微微一颤。
「是不关我的事。」他沉吟，试图维持淡漠的脸谱，却难以抑制一股卑劣的共鸣在疏离感之下发酵。
谢承妍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只见她从秋千椅上弹起，神情紧绷盯着沈彦桓，说：「沈彦桓，你不准把刚才的事情说出去，你什么都没有听到，也没有看到，知道吗？」
沈彦桓挑了挑眉。印象中，谢承妍是校内的模范生，品学兼优、个性温婉，再加上那副清秀脱俗的长相，几乎没人不喜欢她。可此刻站在眼前笨拙地威胁着他的女孩，是脸色惨白、双眼通红，和平时乖巧气质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谢承妍又咬牙续道：「明天开学，不准跟班上同学提任何一个字，不然你就死定了！」
被女孩子温软的嗓音包裹着，那句话一点威摄力也没有。沈彦桓不禁哑然失笑：「是吗？」
谢承妍一时语塞，她实在不擅长逞凶斗狠，已经把少得可怜的招数用尽了，眼前的男孩子却依然有恃无恐。
「放心吧，我没那么无聊。」沈彦桓淡淡道，顺势把手机揣回兜里，视线越过了女孩，投向公园入口处闪烁的街灯。「但我需要妳回答我一个问题。」
谢承妍不解：「什么问题？」
「妳刚才看到我手机上的照片了吗？」
沈彦桓问这话时，身子微微朝她一倾，刻意将视线搓得锋利了些，想从女孩的脸上捕捉出什么破绽似的。
谢承妍愣了愣，随后诚实地摇头，她方才一心急着报警，根本没有余力去窥探他人的隐私。
沈彦桓盯着她看，眸光微微一凝，像是存疑，又像是松了一口气。
他终是撇开了头，低声咕哝了一句：「那就没事了。」
「我不会把今天听到的事情讲出去，我答应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