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谢父没有被抓。
警察抵达谢家门口时,谢父已经带着搜刮来的钞票消失得无影无踪,谢母红着眼眶,闪烁其词地向警方否认家暴的事实,只反复强调是一般的夫妻争执。一来现行犯不在场,二来受害者三缄其口,上门的警察也莫可奈何,最终只能在例行的口头告诫后转身离去。
谢承妍觉得这一切都很荒谬,愚蠢到不可置信。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开学之后,沈彦桓确实遵守了诺言,他没有将那晚在公园里的所见所闻散播出去。
在学校里,沈彦桓和谢承妍的互动并没有什么变化,该怎么如往常疏离,就怎么疏离。
偶尔,在传递考卷或作业之际,或是窄小走廊的擦身而过时,两人的视线会无预警地撞在一起。那种瞬间,谢承妍总会在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看见那湿冷夜里公园的残影,随后,她会像被烫到似地迅速撇开脸,心跳漏掉一拍。
有次谢承妍因为成绩优秀被表扬,要在朝会的时候上台领奖,可她前一晚为了阻拦父亲殴打母亲,脸颊实实地挨了一巴掌。纤薄的皮肉禁不起暴虐的力道,隔日清晨便浮现出一块显眼的紫青,在那张白皙文静的面孔上显得极其刺眼,她涂了厚重的遮瑕膏都掩盖不住。
少女躲在办公室外的长廊,看着班级队伍已经陆续往操场集结,一颗心几乎要溺毙在羞耻的泥沼里。最后,她在导师遗憾的叹息与安慰声中做出妥协。老师决定让全校第二名代替她上台领奖,并告诉她,等朝会结束后,再私下把奖状交给她。
她觉得自己像是什么见不得光的劣质品。
趁着全校师生都在忙着集合的空档,她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独自跑向了教学大楼顶端的天台。
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一阵凉风猛地灌上,带走了她眼眶里打转的第一滴泪。
谢承妍以为那里空无一人,她在角落蹲下身子,瞳孔失去了色彩,被泪意所模糊,浑然不觉不远处有另一个人注视着她。
沈彦桓正慵懒地靠在护栏边,冷眼睨着脚下那片喧嚣的操场,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听见动静,他缓缓转过头,视线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女孩子那半边红肿淤青的脸颊上。
少年平静的黑眸中倒映着她蜷缩的身影,他并没有出声,只是默默瞧着她,随后从口袋翻出打火机,凑到嘴边「喀嚓」一声,点起了烟。
尼古丁的味道夹杂着潮湿的空气,一下子就被风吹到了谢承妍面前,她下意识嗅了嗅,然后纳闷地擡起头。
她一时忘了自己那副模样哭得有多难看。
「沈彦桓?」她看清他的脸时,喉咙还带着尚未平复的哽咽。
沈彦桓隔着一层薄雾望着她,没有移开视线的理由,他淡定地说:「早安。」
谢承妍一愣,后知后觉地擡手摀住鼻子,后知后觉地嫌弃起来。
她站起身的动作稍嫌狼狈,「你躲在这里偷抽烟?我要去跟老师说。」
「嗯。」
沈彦桓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对她的威胁毫不在意。
面对男孩子的冷漠,谢承妍感到一股不甘在胸口翻腾,她不堪的样子又被他看到了,还遭受无情的挑衅,士可杀不可辱。
「你觉得我在开玩笑吗?我可是认真的,沈彦桓,你这是违反校规……」
「谢承妍,妳尽管去说吧。」沈彦桓不耐地打断了她,他缓缓吐出一口烟,眼神在她脸颊的紫青上停留了半秒,声音压得很低:「但别忘了,我手里也有妳的秘密。」
谢承妍整个人僵在原地,反驳的话语生生卡在喉咙里。沈彦桓的话既是威胁,也是事实,在那晚的公园之后,他们之间就已经存在了一种不对等的契约。
她悲催地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那个本钱去招惹沈彦桓。
只见沈彦桓像是突然没了抽烟的兴致,他将燃了一半的烟丢到地上,用鞋尖轻轻踩熄,接着迈开长腿走向楼梯门口,在经过谢承妍身侧时,脚步却突兀地顿了下来。
谢承妍下意识缩了缩肩膀,却看见沈彦桓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铝管装的小药膏。他没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将药膏翻在掌心上,递到了谢承妍面前。
「擦这个吧,会好一些。」他说:「对付瘀青特别有效。」
谢承妍一怔,视线落在男孩掌心的药膏上,好半晌才迟疑地伸出手,颤着指尖接过了药膏瓶,把东西在自己手中攒紧。
沈彦桓一个字都没多说,转身推开铁门,消失在幽暗的楼梯间。
那一整天的课堂,谢承妍过得浑浑噩噩。
沈彦桓在天台说的话像是无形的咒语,反复在她脑海中盘旋,连同那支被她塞进抽屉里的药膏,都让她坐立难安。
下午四点,放学钟声适时地贯穿校园,沈彦桓走得急,第一个拎起书包走出了教室。
谢承妍看着男孩子那高冷清瘦的背影消失在后门,心底莫名地慌,她焦虑地跺着脚,然后决定跟上去。
她于是慌忙地将课本塞进书包,连拉链都没拉好就追了出去。
走廊上挤满了正要离校的学生,在鱼贯移动的人群中,谢承妍垂着脸,一边拨弄几绺发丝试图遮掩脸颊上那块瘀青,一边在寻找沈彦桓的身影。
她一路小跑,目标锁定在前方那个步履沉稳的少年,两人维持着一段距离,谢承妍有些费力地追赶着。
终于在校门口,沈彦桓的脚步毫无预警地止住。
埋头疾走的女孩子反应不及,整个人直直地撞了上去,她的额头轻轻磕上了沈彦桓坚实的背脊,少年身上的憨醇气息扑面而来,充盈她的嗅觉,烫意裹上了脸颊。
「嘶——」
谢承妍如受惊的幼鹿,往后撤了半步,僵硬地仰起头,呼吸带着运动后的急促。
沈彦桓闲懒地转过身,那双如深潭般的黑眸低垂,语气依旧散漫:「谢承妍,妳跟踪狂吗?」
谢承妍揉着额头,正想开口辩解,视线越过沈彦桓的肩膀,才发现他身后站着一名中年男子。男子穿着简单的休闲外套,身形魁梧挺拔,眉眼间与沈彦桓有几分相似,却少了那股清冷,透着一种被岁月打磨过后的开朗。
沈彦桓也顺着她的目光回过头,介绍道:「这我爸。」
他的语气依旧没有起伏,但谢承妍却敏锐地捕捉到他眼神中一闪而逝的亲暱与放松。
「妳好啊,是彦桓的同学吗?」沈父笑吟吟地打招呼,声音浑厚有力,像是冬日里破开云层的暖阳。
谢承妍愣了愣,良好的教养让她本能地收起慌乱,礼貌地鞠了一躬:「您好,我叫谢承妍。」
沈彦桓眉梢浅浅一挑,在旁边补了句:「她是我们班上第一名的模范生。」
「模范生啊?」沈父感叹,瞧着女孩的眼神里俨然多了一丝钦佩。
女孩擡眸看向沈彦桓,而后者的目光落在她陷落在阴影中的瘀青,唇角不明显一勾,又说:「还是班花。」
谢承妍立刻没好气地睨了他一眼。
沈父点了点头,也注意到了谢承妍脸上的伤,语气转为关切:「哎呀,同学,妳脸上的瘀青是怎么回事?看起来很严重。」
谢承感到难堪,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书包带子,不说话。
「她很笨,昨天在家里自己去磕到东西了。」沈彦桓道。谢承妍闻言稍怔,而沈彦桓只是动了动眉尾,「对吧?」
女孩子的手指微微一蜷,望进男孩子的眼睛,低声附和着他为自己起头的谎:「对。」
沈父并没有再追问,倒是温和地笑开了,他擡手看了一下手表,转头对沈彦桓说:「儿子,今天我休假,我们去车站旁边那间老店吃碗热豆花再回家,怎么样?」
沈彦桓没有异议,闷着声点了点头,父子俩便并肩转身朝校门外走去。沈彦桓被父亲勾着脖子,表现出不耐烦却又不反抗的模样。
望着眼前情景,谢承妍突然很酸涩。
她失神地杵在那儿,粉润的唇翕动开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走在前面的沈父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嘴角的笑意和煦又柔软:「谢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