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学校侧门拐过一个弯,那边有条小巷子,巷子里开着一间平价又实惠的古早味豆花店。
趁着沈父去买单之时,沈彦桓突然伸手扯住谢承妍的衣角,将她往自己身侧拉近了些,低声在她耳边告诫道:「等等不准提我在学校抽烟的事。」
谢承妍先是一怔,随即那双漂亮的眸子微微瞇起,一侧嘴角顺势翘了起来。
原来沈彦桓这个看似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也有担心和顾忌的事啊。终于抓住了他的小辫子,谢承妍心里可畅快了。
她故意不接话,只是挑了挑眉,瞳光中滚过一丝狡黠的恶趣味。
沈彦桓见女孩那副吃定自己的表情,喉结不自觉上下滚动了一圈,有些局促地回避起视线。他本还想再放几句狠话,可在看到她灵动的神采时,又默然把话吞了回去,只自讨没趣地啐了一声,便拉开椅子坐下。
她那模样算得上亲狎吗?他不晓得,总之他似乎并不讨厌这样的她。
几分钟后,三碗招牌热豆花端上桌。老旧的吊扇在头顶吱呀作响,沈父大手一挥,豪迈地将一叠面纸按在桌上,谢承妍这才注意到他的虎口处有几道干裂的陈年伤疤,指甲缝里隐约还残留着洗不掉的灰烬色泽。
「趁热吃,这家店的姜汁是慢火熬的,对女孩子身体好。」沈父笑呵呵地说着,把一碗热腾腾的豆花推到了谢承妍面前。
豆花的香气蒸腾入鼻,谢承妍低下头,细声说:「谢谢。」
沈彦桓正盯着头顶倾斜的木头梁柱,观察得入神,沈父见状,清脆地拍了一下儿子的后脑勺。
「又在看人家的结构?吃东西专心点!」
沈彦桓没好气地缩了一下,咋舌道:「那根柱子的榫卯松了,受力不均,如果不修的话,房子很危险,台湾地震那么多,要是哪天摇了一次大的,没准就塌了。」
谢承妍眨了两下眼,沈父则转头对她解释,表面是无奈,实则是自豪:「彦桓打小就这怪脾气,人家小孩逛街看玩具,他逛街看人家天花板。我看他以后别考什么大学了,来考消防队,跟我一起去救火,进火场的时候一眼就能看出哪道墙会塌,肯定能省下不少工夫。」
「我才不去。」沈彦桓低头拨弄着碗里的红豆,回嘴道:「当消防员那么危险,万一哪天救人不成,自己还搭上了命」
他说到一半,猛地打住,接着后悔地闭了闭眸,这幕被一旁的谢承妍看在眼里。
沈父对儿子的言语并不以为忤,几秒过去,他浅浅弯唇说:「总是要有人舍己救人的嘛。」
男人刻意拉起一个大大的笑容,用那份开朗去驱散空气中突如其来的凝重。他伸手揉乱少年那头黑发,低沉的声嗓显得格外温柔:「傻小子,爸爸有那么多好搭档在,命大着呢。再说了,如果哪天真的在哪个地方救出像谢同学这样恬静乖巧的女孩子,那也算是积德,对吧?」
被点名的谢承妍无措地抿唇陪笑,她望着沈父的脸庞,心下忽然很难过。
她从未见过一个男人的眼神能如此清澈且充满力量。
在她的认知里,父亲的手是用来挥动拳头;父亲的声音是用来咆哮恐吓的。她习惯了在黑暗中蜷缩,以为世界本就是由暴力与恐惧堆砌而成,可眼前这个男人,却用最温和的语气,诉说最英勇的舍生取义。
平平都是男人,同样都是父亲,一个是行走在烈火中救人的英雄,一个却是躲在阴暗处施暴的恶魔。
讽刺的对比让谢承妍羞愧难当,她用力捏着手中汤匙,紧咬后槽牙直到发酸,却都没有左胸口那处酸。
沈父转头看向谢承妍,清哂道:「谢同学别见怪,我是粗人,在消防队待久了,嗓门大,说话有时候也不经大脑。我这儿子心眼也不坏,就是闷骚了点,你们同学之间多担待一些啊!」
谢承妍勉力扬起她所能做到最完美的微笑,点了点头:「别这样说,叔叔的工作很伟大。」
那是她的真心话。
「唉,谈不上伟大啰,就是搏命去跟火神换点时间罢了。」沈父摆了摆手,爽朗地笑了几声。
那天所吃到的豆花的滋味,在谢承妍记忆里始终没有被淡忘。
有一阵子,谢父留在家里的时间变得反常地多。
原本该是彻夜不归、烂醉如泥的人,现在却异常清醒地坐在客厅那张破旧的沙发上。谢家的气氛依旧压抑,却暂时没有血淋淋的冲突,谢父不再动辄对母亲拳脚相向,取而代之的,是他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总是在谢承妍进出入时,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目光,反复在她身上逡巡。
好几次谢承妍穿着整齐的校服准备出门,她都能感受到后方那道视线。谢父会一边抽着烟,一边瞇着眼打量她渐渐长开的五官与秾纤的身材,有时甚至会露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满意的神色。
谢承妍的背脊发凉,她故作镇定地弯下身穿鞋,膝上的百折裙摆因为弯腰的动作而轻轻摇晃。
谢父轻蔑地嗤笑,拿起桌上的酒瓶,要往嘴里灌之前,低声咕哝了一句:「穿成那样是要去哪里勾引男人?」
谢承妍听见了,她默默地捏紧了书包背带,在那令人作呕的目光彻底再度黏上来之前,头也不回踏出家门。
在那之后的某天放学,谢承妍在自己一向整洁的书桌上,看到了一叠皱巴巴的钞票。
谢承妍正纳闷之际,谢父出现在房门口。他浑身酒气,斜倚着门框,阴阳怪气地开口:「拿去买点漂亮的衣服,过几天带妳去见个贵人,帮爸爸一个忙,知道吗?」
谢父举着酒瓶晃了晃,眼底闪烁着卑劣的算计。
谢承妍侧过头,看着桌上那些纸钞,莫名胆寒。但她鼓起勇气猛地抓起那叠钞票,发了疯似地朝谢父身上用力一撒。
漫天落下的钞票扫过谢父那张令人憎恶的脸,谢承妍张嘴大吼:「我不稀罕,你给我滚出去!」
没过几天,谢父就又无预警地出现在校门口,堵上了正要放学离校的谢承妍。
令谢承妍意外的是,今天的谢父格外打扮,穿着整齐的西装,甚至对着她露出了一个扭曲却勉强称得上亲切的笑容。
「放学啦?」谢父走上前,试图接过她的书包,谢承妍在一阵困惑中,书包就被谢父给抽走,偕在了他的肩上。
见谢承妍凝眉不语,谢父又道:「走,跟爸爸去个地方。上次说的那位贵人今天有空,我们一起去吃顿好的。」
此言一出,谢承妍的眼底盈满戒备,嗓音没了平时的温婉:「我说过我不去,我要去图书馆自习。」
她试图绕过谢父,却被他一个横步拦住了去路。
「别这么扫兴嘛,爸爸是真的想带妳去见见世面。」谢父耐着性子,连哄带骗道:「听话,衣服我也帮妳带了,去换一下就好。」
「我、不、去。」谢承妍一字一顿地拒绝,奋力甩开了父亲的手。
这下谢父也不演了,他粗暴地扣住谢承妍纤细的手腕,原本虚假的笑面化作一片狰狞。他凑近承妍耳边,阴狠地说:「妳妈也在那里,她现在就在人家店里等着,妳要是乖乖跟我去,见完人,我就带妳跟妳妈一起回家。要是妳不去……妳觉得妳妈今天晚上还进得了家门吗?」
谢承妍的身子猛地僵住,她转过头,看进男人那双毫无人性的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母亲那张懦弱且总是带伤的脸。
她并不笨,可对于母亲深根蒂固的担忧,终究还是压过了一切理智。
「……你保证?」她对抗着恶魔,破碎的恐惧从唇缝渗出,语声颤然,「见完人,你就让我跟妈回家?」
「骗妳干嘛?走吧。」见诡计得逞,谢父脸上挂起恶心的胜利者姿态,说完便扯着女儿的手臂,将她拽向路边一辆老旧的黑色轿车。
谢承妍像是一具失去了灵魂的木偶,任由男人拖着。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但如果能换回母亲的安全,她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