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晚春 > 28. 别怕,是我
  轿车驶离了校区,十多分钟后,在一条龙蛇混杂的老街停下,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油烟与潮湿的霉味。
  谢承妍被带进了一间茶馆,里头并非她想像中清幽的茶室,而是烟雾缭绕、人声鼎沸的私人招待所。金漆剥落的装饰与艳红的沙发交织出一种廉价的奢靡感,空气里混杂着劣质香水、烟草以及陈年酒气,熏得她几欲作呕。
  「老谢,这就是妳那模范生女儿啊?果然标致。」
  几名穿着花衬衫的大爷们围坐在大圆桌旁,他们神态轻浮,视线如一条条滑腻的毒蛇,肆无忌惮地在谢承妍身上游走。谢父点着头哈着腰,脸上挂着谄媚的笑,将女儿往前推了一把。
  「是啊,这孩子乖,书读得好,人也灵巧。」谢父说着,转头睨了谢承妍一眼,道:「还愣着干嘛?叫张叔、陈叔。」
  谢承妍没有搭理,也没余力顾及那些令人反胃的目光,她慌张地在烟雾弥漫的包厢内找寻母亲的身影。
  「妈呢?」她惴栗不安,「你说妈也在这里,她人在哪?」
  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谢父耻笑,擡手抹了抹嘴:「妳妈大概在家煮饭呢,不这么说,妳这大小姐肯跟老子过来?行了,别扫了大家的兴,坐下,帮张叔和陈叔倒茶。」
  那句话粉碎了谢承妍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幸。
  愤怒、羞耻与被背叛的情绪在体内膨胀,谢承妍气自己的傻。她看着眼前这群肥腻丑陋的男人们,再看向那个正打算出卖自己去换取赌债减免的父亲,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抽搐。
  谢承妍的双手死死捏着衣角,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她咬牙说:「你这疯子,我要回家!」
  她转身想离开,却被门口的两名壮汉伸手拦住。男人们的哄笑四面八方将她包围,少女无助的模样俨然是助兴的催化剂,使他们兴致高昂,愈发的得寸进尺。
  谢父再次掐紧了她的手腕,恶狠狠地瞪着她说:「趁老子还好声好气时,给我乖乖听话!」
  谢承妍慌张不已,她使劲想摆脱束缚,却不敌谢父的手劲,恐惧的泪水从眼角溢出,沿着清秀的脸庞滑下。
  「哎呀,老谢,别把孩子吓坏了。」那个被称为张叔的男人放下茶杯,目光在少女白皙的大腿上停留,不怀好意地笑道:「模范生嘛,脸皮薄,过来叔叔这边坐,叔叔教妳怎么泡茶。」
  谢承妍绝望地闭起眼,尽管努力挣扎,身子还是被父亲给拽着,拖往与她施力相悖的方向。
  而下一秒,「啪」地一声,茶馆所有的照明瞬间熄灭,电扇和音响也都暂停运作,原本烟雾缭绕的包厢被突如其来的死寂与漆黑吞没,唯有窗外透进的一丁点街灯残光,勾勒出众人惊愕的轮廓。
  「妈的!谁关的灯?」
  「跳电了吗?去看看配电箱!」
  伴随着几声乱吼,茶馆内陷入混乱。就在这时,红蓝交替的光影在窗外闪动,一阵警铃声响起,凄厉且真实。
  「是条子!他们来查缉了!从后门走!」
  那群身上背着非法勾当的大爷们最禁不起吓,一听到警铃,求生本能立刻盖过了色心,纷纷撞开椅子往外窜。谢父也慌了神,他扣着谢承妍的手腕不自觉地松了劲,转而欲抓起桌上的酒瓶防身。
  谢承妍错愕之际,一只冰冷而有力的手精准地穿过黑暗,扣住了她的掌心。
  吓得正要尖叫,她猛然回首,便生生撞入了少年深邃而阴鸷的眼眸。
  「别怕,是我。」
  沈彦桓用另一只手推开挡路的谢父,借着混乱,带走迷失的少女。他显然对这栋老建筑的动线了若指掌,方才在进门前,他一眼就看出这间违章茶馆的电力配置在防火巷侧门,花了点时间把电源切断后,再故意用手机播放警铃声制造恐慌,这才有了能带谢承妍逃出生天的机会。
  稍早,校门口放学时,沈彦桓无意间撞见了谢承妍被人给带上车,他直觉不妙,便拦了辆计程车尾随。
  幸好他来了。
  在漫天飞舞的烟灰中,谢承妍被牵着前行,掌心的温度是唯一清晰的导引。沈彦桓领着她穿过曲折的走廊,踢开侧门的栓锁,两人一头栽进了傍晚清冷的空气里。
  茶馆里传来叫骂与推搡声,而沈彦桓拉着她在狭窄的防火巷里狂奔。
  拐过数个街角、确认祸源已被远远抛在身后,沈彦桓才终于敢停煞,将谢承妍安在一个阴暗的屋檐下。
  沈彦桓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校服被奔跑后的热汗浸湿,他瞪眼盯着身前的女孩,一对深阒的眸子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由于距离极近,他急促的呼吸带着热气,轻轻扑在她苍白的脸颊上。
  谢承妍惊魂未定地仰首,那双漂亮的新月眼水雾氤氲,扑朔迷离。在昏暗的天色下,她的瞳孔颤着余悸,原本清澈如鹿的双眼,此刻盛满了害怕。
  少年一时无话,任由少女抓住自己的衣摆,像是落崖之前攀住了救命绳,紧紧不放。
  她看上去宛如一朵从淤泥中被强行拽出的白花,还披着污渍与露水,人见生怜。
  沈彦桓深感不妙,他原本满腔的怒火与急躁,在她的眼眸对上自己的瞬间,竟莫名地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道不明说不清的、蠢动的保护欲。
  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沈彦桓很严肃地问谢承妍,是否还有任何足以信任、且能提供庇护的长辈,打算陪她走法律途径。
  谢承妍恍然地思索了片刻,除了自始至终胆怯的母亲外,她唯一想到的,只有在建筑事务所工作的舅舅许诚贤。
  谢家和许诚贤鲜少联络,因此当沈彦桓拉着女孩的手出现在诚筑大楼时,许诚贤先是一阵纳闷。
  得知外甥女竟然被生父当作抵债筹码推入火坑,许诚贤勃然大怒,当场便报了警。而沈彦桓作为唯一的现场目击者,则冷静地向警方提供了那间违章茶馆的动线与当天的细节。
  罪证确凿,法网收得比想像中更快。
  不出几天,谢父便在附近的一座地下赌场被逮捕归案。当谢父双手被反铐,在围观民众的指点声中被推上警车时,谢承妍就站在舅舅的身后,隔着一段距离,身体又开始发抖。
  她满目疮痍的世界崩塌了,终于崩塌了。
  许诚贤感受到外甥女的不安,安慰道:「没事了,承妍。舅舅会处理好,妳跟妳妈现在都安全了。」
  那天晚上,沈彦桓陪着谢承妍回家,谢承妍在踏进自家大门的前一刻,虚脱地跪在门板前失声痛哭。
  他站在她身后,眸光栖息于她的身影,低声一叹,没有说话。
  谢承妍哭了很久,沈彦桓站到双腿都有些发麻了。
  没来由的燥闷感再度翻涌上来,沈彦桓下意识地伸手进口袋,摸出了一盒被挤压得有些变形的香烟。他低头衔出一根,正打算擦亮打火机来排解悒郁,却被少女的声音打搅了心思。
  「沈彦桓。」
  谢承妍不知何时收了泪,她依旧跪坐在地上,堪堪转过脑袋,就着模糊的视线看向他。
  「你可以……不要再抽烟了吗?我真的很讨厌那种味道。」
  那是谢父身上经年累月的腐臭气息,是她这辈子最想逃离的梦魇。
  沈彦桓捏着打火机的手指猛地一僵,他看着谢承妍那双哭肿的眼眸,很干脆地做出妥协,「好。」
  什么也没解释,少年默默地将那根还没点燃的烟塞回盒子里,收进口袋深处。
  从那天起,沈彦桓再也没有碰过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