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的沈彦桓,尽管救下了谢承妍,在那个乌黑的巷弄里生平第一次悸动,但在那份心意面前,他却卑微地退缩了。
少年也有属于自己的地狱,在那冷峻的外表下,是一颗疲惫脆弱的心,溺在汹涌的恶水里,盼不着一丝光。
他不敢靠近那朵白花,深怕自己满身的狼狈会玷污纯净的她。
早晨六点,闹钟猛然作响,划破卧房里一派低沉的宁静。
沈彦桓被闹铃声惊醒,他闭紧眼睛、皱眉啧了一声,卷起被子盖住耳朵,试图继续赖床。
他把一半的头部闷在温暖的被窝里五分钟,闹钟也在床头柜上尽忠职守地叫了五分钟,最后他放弃挣扎,擡手关掉闹钟,接着缓缓睁开了眼,侧头望向窗外。
冬日轻寒,天空缀着一层淡淡的灰蓝,夜还未散尽,曙色正在渗透天空,静悄悄地。
沈彦桓把目光收了回来,没有立刻起身,而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当作精神的缓冲,因为他现在脑子还有点混沌。
待他意识清明后,他下床换了衣服,一身整齐的高中制服着装完毕后,他才推开房门,穿过走廊,进到浴室盥洗。
洗脸时,水龙头哗啦啦地落水,在水声间隙,他听见走廊底端的房间传来一阵低压的争执声。
而他甚至不用想就知道那是从主卧室传来的,父母正在吵架。
沈彦桓关掉水龙头,手掌扶在洗手台边缘,水珠顺着他刀削似的下腭线滑落,滴到洗手台的瓷面上。他没有急着拿毛巾擦干脸,而是让冰凉的水珠在冷空气里刺激他的皮肤,仿佛这么做就能清醒一点。
这几个月来,他的家正渐渐分崩离析。父母在闹离婚,吵得不可开交,身为独生子,他被夹在父母中间,受够了那种压抑的气氛,他只希望那两个人早点分开,既然在一起这么痛苦,为什么不放过彼此呢?
沈彦桓盥洗完毕,沿着昏暗的走廊走回卧房,他的手搭上了门把,又听见主卧室里的争吵。
「你就继续我行我素吧!帮同事代班?你有没有搞错啊?我早就跟你说过律师只有今天有空,今天如果不把协议书内容确认完,这婚到底要拖到什么时候离?你不是口口声声说要还我自由吗?」
「妳说话别这么带刺行不行?最近分队里人力真的吃紧,大家都是出生入死的弟兄,人家家里有急事我能不帮?班表我上个月就贴在冰箱上了,是妳自己不看,现在才来跟我发火?」
「我真的受够了!沈俊辉,你这辈子是不是打算把自己埋在那堆破烂器材和分队里?除了那份工作,你根本什么都不懂,也从没想过我要的是什么!跟你这种窝囊的男人待在同一个屋檐下,我每分每秒都觉得恶心!」
「那妳呢?妳在外面找那些新鲜感的时候,有想过这家吗?妳……」
沈父的话语戛然而止,像是在顾忌什么。
可能是在顾忌门外的人听到。
沈彦桓转动门把,踏进卧房,反手把门「喀」一声阖上,将那些恼人的声音隔绝在门外。
十分钟后,他背著书包走到玄关,弯下腰整理鞋带时,背后传来了父亲的脚步声。
「小子,要出门上学啦?」
沈父身上穿着消防员的制服衬衫,宽大的肩膀塌着,略显疲惫。
「嗯。」他面无表情,浅浅地应了一声。
比起喜怒无常的母亲,他跟父亲更亲近一些,如果最后父母真的离婚了,他大概会选择跟着父亲。
「爸今天得回分队代班,估计要忙到深夜了。这阵子家里……」沈父看了眼主卧室的方向,有些尴尬地抓了抓头发,露出一抹苦笑,「委屈你了。放学要是回来得早,就跟你妈一起处理晚餐,要是她没心情弄,你自己去巷口吃碗面,钱我放餐桌上,知道吗?」
「知道了。」
说完,沈彦桓便敛下了眸,转身推开了大门离去。
他或许该再多看父亲一眼的。
那天放学前夕,沈彦桓瞥见班导师和谢承妍在走廊上低声谈话。
谢家的丑事上了新闻,在学校里闹得沸沸扬扬,谁能想到平日里品学兼优、温婉端庄的模范生,竟有个酗酒家暴的人渣父亲?不过庆幸的是,想像中的流言蜚语并未发生,许是谢承妍平时为人温润周全,丑闻曝光后,大家对她大抵都是充满善意的怜悯和关怀,而非冰冷的挖苦。
沈彦桓见少女低着头,单薄的身影轻轻晃动,而老师的神色里全是对受难者的不舍,似乎正在询问她安置与法律扶助的细节。她只是安静地听着,那张脸庞俨然还带着一点劫后余生的空茫。
彼时,正好有一束雨后的阳光穿透云层,柔柔地洒向走廊,重新照在了那朵小白花身上。
沈彦桓立于阴影之处,安静地望着她,半晌后默默收回了视线,独自踏上回家的路。
踏进家门的那一刻,脚尖在黑暗中踢到了某个异物,沈彦桓随即皱起眉头,擡手正要扳开客厅的照明灯,却猛然打住。
低头看去,就着门外的昏暗碎光,一双陌生的男士皮鞋突兀地出现在视线里。皮鞋的主人显然脱得很匆忙,一只东倒西歪地横在玄关正中央,一只则肆无忌惮地压在沈父平日穿的室内拖上。
沈彦桓的手还搭在电灯开关上,喉咙干哑,指节一寸寸地泛凉。
他的目光越过了漆黑的客厅,看见主卧室的房门透着一道缝,里头传来了一阵轻绵的娇笑声。
那是沈母的声音。
他呼吸一滞,咬紧后牙,放轻脚步朝主卧走去。
客厅的黑暗成了绝佳的掩护,却也让每一步都更不安。
他靠近门缝,往里看了一眼,看见了这辈子最令他作呕的画面。
在本该属于父亲的床上,坐着一个陌生男人,而沈母正缠跨在对方身上,放浪地扭动着腰肢。
那双平时对着沈父充满厌恶的双眼,此刻溢满了娇媚的春水,她嘴里吐出的呻吟与轻笑,是沈彦桓从未听过的渴求。那一声声之欢快,有如无情的利刃,刨开了沈彦桓的心脏。
他僵在原地,连手指都动不了。空气里混杂着难以言喻的腥黏气味,让他胃里一阵翻搅。
就在这场污秽的恶梦快要把他溺毙时,远处传来一道轰然巨响,惊醒了那间屋子里的荒淫。
沈彦桓猛地回神,踉跄后退几步,远离那道门缝,转身冲向客厅窗边。
几个街区外,夜空中炸开一团赤红,火舌从一栋大楼高层疯狂窜出,远处隐约传来低沉的轰响,在夜色里扩散膨胀。
他惊愕地看着那火光,脑中飞快闪过一个念头:那是父亲分队的辖区,早上出门前才听父亲说过,今晚他要代同事的班值勤
沈母慌慌张张冲出卧室,她只披着一件被褥,遮不住胸前凌乱的痕迹,一位不知名的男人跟在她身后,同样狼狈,手足无措地停在沈母半步之后。
沈彦桓缓缓转过头,阴冷的目光在那对衣衫不整的男女身上停留了一秒,随即又落在了后方的餐桌上。几张钞票和零钱安静地躺在桌角,那是父亲出门前留给他的晚饭钱。
「放学要是回来得早,就跟你妈一起处理晚餐,要是她没心情弄,你自己去巷口吃碗面,钱我放餐桌上,知道吗?」
沈父的嗓音犹然在耳际回荡,不知为何,顿时有一股强烈的不安在沈彦桓体内升起。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再看母亲一眼,大步走向餐桌,把那些钞票攥进手里,转身就走。
他冲到路口,正好一辆计程车亮着空车灯滑过,他几乎是冲到路中央把车拦下,拉开车门坐进去。
「司机大哥,麻烦你带我去火灾现场……快!去刚才爆炸那个地方!」
司机透过后照镜看了他一眼,又望向远处染红半边天的火光,皱起眉头。
「同学,那边现在失火,路可能封掉了喔,我只能送你到附近的街口。」
沈彦桓身子往前探,将手里的钞票和零钱塞到司机手中,颤着声哀求:「能开多近就开多近,拜托你。」
司机看见少年眼底近乎崩溃的神色,好像猜到了什么,不再多言,一脚踩下了油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