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晚春 > 30. 火神
  计程车在封锁线外几尺停了下来,沈彦桓手脚慌乱地付了车资,连滚带爬跑下车。
  沈彦桓七岁时,有一次沈父也曾因火灾出动。当时他在火场救人受困,梁柱坍塌,背部大面积烧伤,缺氧昏迷,住院三个多月。小男孩在病房外哭得撕心裂肺,生怕从此天人永隔。
  如今灾难再次降临,强烈的既视感涌上,沈彦桓的一颗心惴栗不安,他只盼着能守在火场外,确认父亲平安完成任务。
  消防车已经在大楼外围作业,底下一众消防员抱着水柱与火势搏斗,另一批则搭乘云梯前往高楼层救援受困者。
  眼前的景象比他在窗边看见的惨烈百倍,焦灼的气味、建筑崩塌的闷响,以及围观人群的惊呼声在空气中交织。消防车的警示灯疯狂闪烁,红蓝交替的光影映在少年惨白的脸上,沈彦桓穿过拥挤人群,试图冲向那道被拉起的黄色封锁线。
  「同学!这里危险,不能进去!」一名正在执勤的警察眼明手快,拦住了他。
  少年徒劳地冲撞着对方的手臂。他擡起眼,在漫天火星与浓烟中,看见几道穿着厚重消防服的身影逆着人流冲进大楼入口。那些身影被浓烟吞没前,反光条一闪而过,那是他过去十六年里唯一仰望过的光。
  他嘶哑地喊着父亲的名字,试图从那些面罩后辨认出熟悉的轮廓。他多想冲上前去,告诉父亲家里那场肮脏的性事,告诉他自己什么都可以不要,只要他今晚能平安走出那道火门。
  火舌肆无忌惮地舔舐着建筑物,老旧的楼宇渐渐失去招架之力。
  玻璃受热爆裂的声响不断响起,碎渣从高处散落,原本赤色的火光因燃烧过剧转为刺眼的橘白色,伴随钢筋扭曲的呻吟,把他里里外外一并灼伤了遍。待在封锁线外的每一秒,都像一场漫长凌迟。
  在黑烟弥漫的大楼入口,消防员不断冲进冲出,有的两人一组擡着焦黑的伤患穿过热浪,有的搀扶呛咳的幸存者交给医护人员,连喘息都来不及,便再度转身冲回火海。
  恐惧让沈彦桓失去时间体感,他不记得自己究竟站了多久。
  忽然间,公寓内部发生大规模崩塌,整栋建筑剧烈震动,更浓的黑烟随即狂涌而出。原本在门口待命的消防员似乎接到了令人丧气的指令,无线电传来尖锐混乱的呼喊。
  接着,他看见那些仍在火线上的消防员一个个退了出来。他们退到空旷之处,有人摔下头盔,发出清脆撞击声;也有人摘下面罩,露出满脸灰烬与泪水,压抑地崩溃着。
  那一刻,没有人再进去搬运任何人,明明灾难尚未结束,公寓的出入口却因为坍塌而彻底被封死。
  这群硬汉们的沉默成了某种血淋淋的休止符,烈火却仍在傲慢地高歌,宛如在奚落孤立的少年。
  直到最后一组消防员撤下,他仍没有看见父亲。
  他开始沿着封锁线奔跑,冲向几名刚从火场出来的消防员。其中有熟面孔,是沈父的同僚,名叫陈岳,沈彦桓见过几次。
  「叔叔,不好意思,请问一下,我爸在哪里?」他气息短促,几乎是吼出来。
  陈岳闻声一怔,转过头来,在看清那张满是惊惶的少年面孔后,神情瞬间僵了一下。
  「彦桓?你怎么会在这……」
  他满身灰黑,消防服沾着大片焦痕,脸上的汗水与灰烬混在一起,眼底血丝沾染的全是死里逃生的疲惫。
  「我爸呢?」沈彦桓根本没心思回应,只死死盯着他,执着非常,「他今天是不是有代班?是不是跟你们一起进去了?你们都撤出来了,为什么我没看到他?他人在哪里?」
  陈岳不语,他有口难言。
  「叔叔,回答我!」少年急得都破音了,「你有没有看到我爸!」
  陈岳低下头,轻不可闻地叹了一声,沉默几秒后,才慢慢擡起手。
  那只粗厚的消防手套上,静静躺着一块被烧得焦黑的布料。边缘已经卷曲变形,残破不堪,却仍能辨认出上头绣着的名字。
  ——沈俊辉。
  沈彦桓垂眸看着那张名牌,好半晌无法做出回应。
  「这是你父亲的东西。」陈岳闭上眸说,因为他不忍卒睹少年的神情。
  指尖轻触名牌时,沈彦桓本以为会烫手,毕竟它刚从那样炽热的火海里被带出来,然而他却感觉不到任何温度。
  少年浑身都在剧烈地发抖,过度的冲击让大脑短路,只剩下生理本能的抽搐。
  手里捏着那张焦黑的名牌,沈彦桓张嘴想要呼吸,可无论他如何拼命地汲取氧气,都无法纾解胸口的窒息感。
  他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我才不去,当消防员那么危险,万一哪天救人不成,自己还搭上了命」
  泪水夺眶而出,沈彦桓破碎嘶吼,他双手按在心口,死死地攫着那块焦黑的名牌,隔着制服布料疯狂磨蹭。
  像是要把那块名牌揉进胸腔,去填补心脏碎裂后留下的血窟窿似的。纤维磨红了他的指节,在他胸口的白衬衫上留下脏污的灰痕,可他感受不到痛,再也感受不到了。
  那一晚,人类败给了火神,而在漫天赤红的烈焰下,沈彦桓感觉自己的一部分也随之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