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晚春 > 31. 盛大而繁华的爱
  谢承妍赶到殡仪馆时,鞋底因奔跑沾了泥水,踏上瓷砖地板的瞬间,发出黏滞的声响,惹来几道注目。那些注视落在她身上短短一瞬,又避嫌似地匆忙撇开。
  她在长廊上奔跑,视线仓促地扫过一间间礼厅门口的告示牌,直到她看见沈家的灵堂。
  女孩在那道门前猛然煞住脚步,两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汗水顺着额际涔出,滑下了颧骨。她润了润干涩的喉咙,用力推开沉重的门扉。刹那间,一阵寒气混杂着浓郁的百合花香扑面而来,激得她打了个冷颤。
  礼厅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死寂的气氛、强力的空调和干燥的焚香,让她感到一种生理上的不适。
  两侧空间被深色挽联与密集的白菊占据,谢承妍的目光扫过那些低头肃立的消防同僚,后定格在袅袅升起的檀香烟雾之后、那张沈父的遗照上。
  她的喉间溢出细碎的声息,心尖止不住地一阵酸涩。
  在遗照旁的一侧,沈母委顿地摊在椅子上。她的妆全花了,双眼红肿,眼神空洞地盯着魂帛前的香火,在那里无声地掉泪。
  而沈父的同僚们,无不低头哀悼,他们都看着遗照中那个英雄,却没人敢去直视那个孤独的少年。
  那个把沈父的名牌交给沈彦桓、名叫陈岳的消防员,闭着眼默默流泪,懊悔着自己的一语成谶。前辈真的殉职了,告别式真的举办了,他看着那失怙的少年,自觉说什么都苍白无力,挣扎许久,遂作罢论。
  谢承妍站在入口处,远远地望着沈彦桓。
  哀悼的文稿声在头顶盘旋,少年的身子骨在一件略显宽大的西装下瑟缩着,凌乱的碎发遮住了沉黑的眸,他的脸上失去了光彩,仿佛他才是下到阴间的那个人。
  随着时间流逝,吊唁的人群三两成群地退场,消防员们整队致完最后一礼后也颓丧地踏出礼厅,最后连沈母也因为体力不支,被亲戚搀扶着先去后台休息。
  人群散尽,偌大的礼厅安静得落花有声。
  谢承妍终于擡起了脚,堪堪朝那披麻戴孝的少年走去。
  听见脚步声,沈彦桓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扬起了那张没有血色的脸。
  一对深邃的黑眸紧瞅着少女的脸,他的表情扭曲又狰狞,干裂的唇角在颤抖,犹若一头负伤的兽崽正戒备着。
  谢承妍迎进那双眼睛,并没有被吓退,或许是母性被激发了,又或许是同样身为失去父亲的孩子,她在那一刻是与少年的灵魂最接近的人。
  她忽然就明白了一件事。
  「彦桓。」女孩轻声呢喃,她又往前走了一步,跨进了他悲伤的领地。
  沈彦桓还处在茫然之中,来不及反应,而转眼她已欺身而至,那单薄的身影此刻竟如遮天羽翼,瞬间挡住了外界所有窥探少年脆弱的视线。
  从远处望过去,沈彦桓的脸完全隐入了谢承妍的胸怀,没有人能看见他此刻的模样如何。
  谢承妍擡起手,按住了沈彦桓的后脑勺,轻轻把他的头带进自己怀中。
  明明才刚经历过死里逃生,她却马不停蹄奔向另一个地狱,以一种偏执的姿态,要成为承接他痛苦的人。
  「没关系,你现在可以哭了。」她说。
  她把生而为人的权利还给了他。
  沈彦桓的五官埋在柔软的衣料上,他茫然地瞠着双眸,没有其他思绪,只觉得女孩身上那股淡淡的皂香很好闻。
  湿热的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流出,他咬着牙撅着唇,不明白自己此刻为什么在哭。
  「在我面前,你可以脆弱,不需要逞强。」谢承妍又说,手在少年的背上轻抚,一遍又一遍地。
  她感受着他悲伤的重量。那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献出一身柔情,将少年的泪沁入心脏,决志要与之共生。
  花朵逆着风弯下,洁白的花瓣浼上淤泥,而后绽出了盛大而繁华的爱。
  烟硝和烈火的味道撕裂了时空,在沈彦桓鼻尖肆虐,但下一秒他被环抱得更紧,取而代之的是女孩的体温,占据了他所有官能,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孤僻没用,倔傲没用,男孩子的好强没用。在她怀里,怎么万事都无用?
  肩头一沉,他于是放弃了抵抗。
  排山倒海的痛苦将他淹没,他举起手指紧紧捏住女孩的衣角,在那怀抱里发出沙哑的恸哭。
  那年冬末,沈父的英灵在火海中燃烧殆尽,而少年在谢承妍的温柔面前溃不成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