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看着何绍宇朝自己奔来。
不要,不要过来。
唐宥晴不想面对何绍宇,她不要爱人看见她这副支离破碎的模样。
她宁可独自断气在那场十六岁的大火里,也不愿在何家面前成为卑微又可怜的余数。
何绍宇正竭力以最快的速度跑向她,而她却愤然咬牙,转身冲进电梯里,仓皇地按了下楼键。女人颓然跌坐在电梯地板上,绝望地仰起头,透过那道正缓缓收窄的电梯门缝,看见何绍宇心急如焚地伸出手,试图阻止这场诀别。
但男人没有成功,在他赶上之前,电梯门无情地阖上了。
何绍宇慢了那一秒。他整个人撞在冰冷的钢门上,不甘地抡起拳头,往门板上用力捶了一记。
该死。
何绍宇看着显示板的数字不断跳动减少,那种眼睁睁看着她消失的无力感,让他所有温顺都褪去,额间的青筋暴起。
他立刻按下了另一部电梯的召唤键,在电梯慢条斯理上升的空档,何绍宇焦急地来回踱步,拿起手机拨打唐宥晴的电话,却发现唐宥晴根本没拿上任何东西,手机在在她包里震动着。
第二部电梯终于抵达,何绍宇奋不顾身跳了进去,他发了疯一样,要下楼去追唐宥晴。
电梯口闹出的动静不小,周遭的宾客与侍者纷纷侧目。直到男人焦躁的背影消失在金属门后,众人才面面相觑地耸了耸肩,收回好奇的目光,重新投身于杯觥交错之中,就当看了一场免费的戏。
何父与何母也缓缓转过头,目睹了儿子失控追逐的背影。何父看着妻子拧眉、若有所思地盯着那扇阖上的电梯门,他率先敛起目光,神色淡然转回餐桌前。他端起酒杯微抿一口,低声道:「让他去吧,自己儿子的性格妳还不清楚吗?」
听见这话,何母眼睫一颤,有些悻悻然地转过身,重新坐回优雅的贵妇姿态,只是眉头仍轻锁着。
「我看妳挺在意那个女孩的。」何父放下酒杯,眸光一斜,落在何母的膝间,「是因为她让妳想起了曾经的自己吗?」
餐桌上的空气凝滞了一瞬,何母的嘴角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带出一抹凉薄的笑意。她冷淡答道:「不是。」
何父面无表情,擡起指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说:「妳嫁进何家之前,也是一无所有的。」
「不。」
何母当即出声否认,她悠悠地侧过首,迎向丈夫的脸庞,语气平静且从容:「我有绍宇。」
接着,在何父那终于出现裂痕的目光下,何母象征性地顿了顿,再启唇时,嘴边又扬起了好看的弧。
「而那正是当年你最需要的东西。」
*
唐宥晴逃得匆忙,连提包都落在了餐厅,她下意识摸了摸口袋,所幸钱包还在身上。
电梯门滑开,她踽踽迈着步子走进一楼大厅,眼前的人影鱼贯交错,她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扫动,瞥见东门口外,几部排班计程车正有序地停靠在接送区。
她把脚步拐了过去。
门外的工作人员对于在云端餐厅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当他擡起头,只看见一位容貌冷艳、却眼神空洞的美女缓步走来。出于职业反应,工作人员替她拉开了后座车门,恭敬地护送她上车。
唐宥晴坐进车内,当车门合拢的那一刻,隔音棉将她与外界的喧嚣阻开。
紧随其后,第二部电梯抵达大厅,何绍宇冲了出来,他慌张地四处张望,却找不到唐宥晴的身影。
男人的目光曾短暂掠过那道漆黑的车窗,随后又撇开。而那辆载着唐宥晴的计程车,正好在这一刻缓缓驶离,尾灯在暮色中闪烁了两下,随即没入车流。
终究是错过了。暖日融融,十年如一日,可注定是来不及穿透层层浓密黑烟,去照亮那朵独自枯萎的茉莉花。
「小姐,要去哪里?」司机按下跳表后,从后照镜看了女人一眼。
唐宥晴失神地望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她怔了几秒,下意识报出了自家的地址。
车子经过路口拐弯,她的身子因着惯性倾斜,钱包自腿上滑落,掉进了座椅底下的幽暗处。她深吸一口气,弯下腰,伸手在狭窄的空间里摸索。
而在她指尖触碰到皮革的瞬间,借着车窗外明灭的碎光,她看见从钱包掉出的另一个东西。
那是毛胚屋的钥匙。
唐宥晴僵了一下,她将那把钥匙连同钱包一起捡起,摊在手心上看。微弱灯影下,金属钥匙泛着粗糙的光泽,冰凉的触感沁入她掌心,而她陷入茫然。
她盯着那把钥匙,目光在那轮廓上驻留了许久,原本涣散的瞳孔逐渐聚焦,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回家会被何绍宇找到,她得去一个没有人会想得到的地方才行。
半张脸落在黑暗之中,她张开了唇,听见自己缓缓地说:「司机先生,我要改目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