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晚春 > 33. 日落症候群
  秋意正浓,这时节昼短夜长,落日还未滚尽,吹进窗缝的风便已透着几分凋零的凉。
  内科病房里,护理师微微弯着腰,动作轻柔地卷起老妇人的病患服袖口,将压脉带缠绕在纤瘦的手臂上,指尖熟练地压在脉搏处确认。这仅仅是入院后例行的身体检查与生理数值监测,但老妇人的神情却显得极其空洞,对于手臂上传来的束缚感毫无反应。
  她布满皱纹的眼睛越过了护理师的肩膀,呆滞地望着窗外。那是一抹快要沉入地平线的残阳,晚霞被稀释成了一层橘紫色,犹如梦幻的迷雾,对于一个认知功能逐渐崩解的人来说,那道黄昏似乎是她世界里唯一还能捕捉到的流光。
  「身体放轻松喔,我们量个血压。」护理师轻声叮咛,然而沈母只是翕动着嘴唇,没发出半点声响。
  随着病房门被拉开,一道带着消毒水与薄荷清香的气息掠了进来。
  何绍宇拿着平板电脑和听诊器走了进来,他的神情是惯常的温煦,在对上沈母那双混沌的眼眸时,医师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真诚的微笑,安抚似地。
  他走到了沈母的病床边,然后停下脚步,见护理师正要收起压脉带,便自然地伸出手扶了沈母的后背一下,帮忙稳住病人略微倾斜的身子,好让护理师能顺手撤走皮管。
  「辛苦了,数值都还稳定吗?」他轻声询问,口气里没有半点主治医师的架子。
  「报告何医师,目前都还好。」护理师受宠若惊地擡起头,对上何绍宇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脸颊微微一热,赶忙点了点头,道:「抱歉,今天护理站人手不足,晚了半小时才来帮沈太太检查,害何医师您的查房时间也跟着往后延了……」
  「没事,我也刚好有空档整理论文。」何绍宇莞尔,手依旧稳稳地护着沈母的背,直到护理师收好皮管后才缓缓收回。他递给对方一个谅解的微笑,「妳快去忙吧,剩下的我来就好。」
  「谢谢何医师!」护理师如释重负,临走前还不忘细心地替他们拉上半边隔帘,确保问诊的隐私。
  随着隔帘滑动的声响,病房内形成了一个半封闭的安静空间。何绍宇转过身,视线重新落回沈母身上,他没有急着翻看平板调出病历,而是先轻轻拉了拉皱折的棉被一角,替沈母捋了一下被压乱的床舖。
  「沈妈妈,我是何医师,还记得我吗?」他微微弯下腰,看着那双浑浊失焦的眼,轻柔地问:「今天有哪里不舒服吗?头会不会晕?还是胸口闷闷的?」
  一边说着,何绍宇一边拉了张圆凳坐下,视线与沈母平视。他注意到沈母的手指正神经质地抠弄着被单上的线头,眼神比上次问诊时更加空洞了一些,像是一口被遗弃的枯井,日复一日地死沉。
  「不然,我们聊聊天好吗?」绍宇放轻声音,试探性地开启话题,「昨天晚上护理师过来帮你换药的时候,听说妳有点不开心,是因为想起什么不顺心的事情吗?」
  沈母抠弄线头的手指猛地停住,她缓缓转过头,视线在绍宇脸上对焦了很久,忽然,她的眼底溢出了一种令人不安的悲悯。她压低声音,神秘而惊恐地说:「……我知道你是谁。」
  何绍宇微微一笑,耐心地引导:「我是何绍宇呀,妳的主治医师,妳忘了吗?」
  「不,你是那个人的律师吧?」沈母的手突然死死抓住绍宇的白袍袖口,声音变得细碎而急促,「你去跟沈俊辉说,他以为他在外面找那个狐狸精我不知道吗?他就是想害我,他想要惩罚我,所以那天……那天他才没回来,他跟那个女人在一起,对不对?」
  何绍宇的手腕在老妇人的钳制下轻轻一扭,去感受那个力道,挂在脸上的笑容却没散去,只是眼底染过阴影。他回想着,上次在复健教室那回,她口里也是嚷着类似的话。
  「沈俊辉已经不在很久了,这里没有律师,我是医生。」
  「不在了?胡说!他昨天才回来过,还带着那个狐狸精!」沈母的情绪毫无预兆地飘升,眼眶撑得极大,看着瘆人,「那个女人……就站在他身边,装得一副清纯优雅的样子所以我才要打死他,我也要打死那个女人!沈俊辉觉得我命贱、只能靠他养,我任劳任怨帮他生了个儿子,可他拿什么来报答过我吗?你说他死了?好啊,他就活该死了,活该死了」
  她愈说愈快,咬牙切齿嚼着快意,吐出几声阴森的笑,随即又如断电的机器,猛然缩回被窝里瑟瑟发抖。
  何绍宇垂下眸,握笔在平板上纪录,写下几个大字。
  Persecutory delusion,被害妄想。
  不是第一次听见沈母提起过世的丈夫以及虚实未卜的小三,他知道沈母以此作为她所有攻击行为的合法出口。
  何绍宇判断,这是她一种大脑的自救,同时却也是病情加速恶化的信号。沈母将自己困在火海里,提油浇地,还沾沾自喜。
  望着眼前枯槁的老妇人,医师的心下不自觉一沉。
  他沉默了一会儿,视线落在沈母不安颤动的手腕上,接着伸手从床边的小塑胶盒里取出一条橘色的腕带,那是医院用来区分患者常见的警示手环,质地轻薄,却格外地鲜明醒目。
  「沈妈妈,我帮妳戴个东西,好吗?」
  他语气依旧温和,像在哄一个孩子。
  沈母不语,眼睁睁看着那条橘色腕带轻轻扣在她瘦得几乎只剩骨节的手腕上。
  然后她迅速抽走了手,闹脾气似地转过身背对了医师,还有窗外那片如梦似幻的晚霞。
  走出病房后,何绍宇轻轻带上门,然后擡眸往护理站方向瞥了一眼。
  沈彦桓站在那里,正与护理师交谈,双方表情都有些凝重。
  何绍宇迈开步子走过去,刚靠近便听见护理师略显为难的声音:「沈先生,不是我们不帮忙,但沈妈妈的状况真的不太好,通常像她这样的患者,我们会建议真的需要有人二十四小时盯着……」
  「沈先生。」他闯入僵局,姿态像一个来和事的翩然君子。
  「何医师好。」
  沈彦桓转过头,他眼底有血丝,带着未来得及藏起的躁意,在绍宇那身整洁挺拔的白袍映衬下,显得格外寒伧。
  「我刚看完沈妈妈过来。」刻意顿了一拍,何绍宇说。
  沈彦桓闷了几秒,后知后觉接着问:「请问我妈的状况怎么样?」
  何绍宇抿唇,沉吟:「说实话吧,不太好,就像护理师刚刚告诉你的,沈妈妈可能真的需要有个看护。」
  沈彦桓怔了怔,碎发掩住了眸里微光,倾颓的眉宇间透着一股无力感。
  「这是专业且必要的医疗建议,不是要给你压力,希望你明白。」
  何绍宇想起在不久前工作室见到沈彦桓的样子,彼时那个阴郁雅痞的设计师,和眼前这个憔悴家属的形象在他脑海中重叠,画面太过违和,一瞬之间让何绍宇的内心产生一种微妙的不舍?
  他不自觉就虚捏了一下托在口袋里的手。
  「这样吧,沈先生。」何绍宇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医院其实和外面的看护中心有合作,我和那边的负责人熟识,也知道几个不错的看护,我看能不能从中斡旋一下,帮你争取到比较优惠的价格,嗯?」
  沈彦桓一时哑然。
  他忽然产生这样的想法,所有穷途末路的尽头都是何绍宇,就像最后一道象征希望的光,可他得先费尽力气挣扎一番,才能爬到那身白袍前,满身狼狈地讨求,得到对方的举手之劳。
  一个男人的困窘,只是在衬托另一个男人的强大。
  他艰难地启唇:「那就拜托何医师了。」
  说完后,沈彦桓转身要走,而何绍宇还有未竟之言,便眼明手快拦住了他。
  两人于是挪步到安静的角落,何绍宇把沈母所言尽量委婉且客观地修饰过后,用小心翼翼的语气向沈彦桓求证。
  沈彦桓的脸色自然是很难看了。
  「没有那种事。」只有淡淡消毒水味的走廊上,沈彦桓吸了吸鼻子,却吸进一股焦味,「家父生前从来没有出轨过。」
  何绍宇凝视着男人紧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