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后的何绍宇显得随性许多,他将医师袍挂回架上,扯下领带,解开衬衫最上层的两颗钮扣,又对着镜子整理领口。确认仪容依旧体面后,才抓起车钥匙离开。
二十分钟后,男人现身于一间餐酒馆,那地方装潢得雅致,暖色的工业风灯具与木质长桌交织出几分微醺的慵懒。这时节,店里已隐约能闻到烤橡木与酒精混合的香气,最适合上班族在忙碌了一天后坐下来吐露烦忧,小酌怡情。
这天晚上,何绍宇有一场餐叙,对象是大学友人。
他一脚踏进店,屋内是铺天盖地的暖橙色,空气中细小的尘埃似乎都浸润在酒肉的香气里,显得松软而和谐。
何绍宇的视线越过交错的人影与低沉的背景爵士乐,望向店内深处的一张大长桌,那里已经坐了几个许久未见的老同学,正趁着菜还没上齐,交头接耳地聊着近况。
瞳孔动了一下,他瞧见了个熟面孔。
姜念神色沉静,举杯啜饮。当她的目光随意地扫向门口时,恰好与刚进店的何绍宇对上。
两道目光在暖调的灯影中交会,没有多余的波澜。姜念捻着杯脚的手没动,只是微微扬眉,算作招呼。
何绍宇擡了擡下颔回应,两人之间存在着无需言明的熟络。
随后,男人迈开步子走上前去,很自然地拉开了姜念对面的空位坐下。
「欸,何少!你怎么才来啊!」
旁边一位同学热情地凑过来,一掌拍在何绍宇肩膀上。这声「何少」喊得响亮,既是何绍宇名字的谐音,也是他从大学时期就被同学起的外号,笑话他这生来优渥的少爷命。
「有个病人状况比较复杂,稍微耽搁了一点时间。」何绍宇性格温顺,倒也不恼,欣然接受揶揄。他将手机搁在桌上,徐徐解释:「我尽量赶过来了,应该没迟到吧?」
「没迟到啊,我们约的是七点,还有半个多小时呢。」
何绍宇笑了笑,「早知道我就多待在值班室睡一会儿了。」
「哇,太不给面子了!」那位同学故作受伤的表情道。
「好了啦,不跟何大医师拌嘴了,毕竟人家忙着悬壶济世,我们这种凡夫俗子哪等不起?」另一个友人起身,顺手捞起烟盒,爽朗道:「其他人说还在找停车位,估计还要一会儿才到,我们几个先去门口抽根烟、吹吹风,你帮忙顾一下位子,嗯?」
「行,去吧。」何绍宇挥挥手,看着那几个大男人吵吵嚷嚷地起身,他突然职业病发作,嘴碎了一句:「烟少抽点,以后肺烂了,送来我这儿我可救不了你们。」
又是一阵笑闹。
等他们离开后,桌边瞬间安静了下来,剩下爵士乐在灯影里悠扬地转着。何绍宇将视线投向始终一脸静谧的姜念。
姜念显然也是刚下班,身上还穿着工作套装,标准的都会女性打扮。她脸上挂着精致淡妆,却掩不住眼底隐约透出的几分倦意,似乎刚结束一场漫长的战役,谁不是呢?
只见她慢条斯理地搁下杯子,在暖橙的灯光下擡起眸,语气带着戏谑:「好久不见啊,何少。」
何绍宇闻言无奈,「姜念,怎么连妳也要阴阳怪气我?」
姜念将身子朝椅背一靠,肩颈沉了下来,叹息作态:「我哪敢啊,喊你何少是我的荣幸好吗?毕竟在这纸醉金迷的社会,想抱一下这种不同阶级的大腿也不是随便都有机会的。」
何绍宇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他察觉到她疲惫之余,揣着一种格格不入的岑寂。
「怎么了?妳看起来有点闷,刚才那几几个坐这儿的时候,一个都没找妳聊天?」
姜念垂眸看着杯子里晃动的冰块,眼皮也没擡,倒是勾起嘴角自嘲:「毕竟没人会对已婚妇女有兴趣嘛。」
何绍宇似笑非笑。
只能说姜念还是太不了解男人了。
「何绍宇,你知道我今天在公司遇到了谁吗?」姜念忽然道。
「谁?」
「宥晴的表妹。」
何绍宇愣了一下,恍然地扯唇:「啊,妳是说筱芊啊,她是我大学时期的家教学生。」
姜念敛了敛长睫,男人的反应让她有些失望,她压低嗓音续道:「我听见了她们的对话。」
「什么对话?」
姜念的唇瓣几次翕动,似是在挣扎着什么,最后她不忍心地别开了眼,对着无人之处轻轻叹气。
何绍宇望着她,眼色温润,他深知姜念总是这样的性子。她是善良的,但她的善良是有棱角的,那种看透世事后的欲言又止,往往比直白的指责更让他感到一丝莫名的局促。
沉默片刻,姜念像是终究过意不去,「何绍宇。」
「我在听。」
「宥晴不只是你的未婚妻,她也是我疼惜的学妹和后辈,我不希望她和你在一起要背负难听的骂名。」
何绍宇听出姜念的弦外之音:「今天筱芊对宥晴说什么了吗?」
姜念觉得那些字眼很难听,她实在讲不出口,即便只是覆述,她都觉得是对唐宥晴的二次羞辱。
她闭了闭眸,烦心地咋舌一声。
今天在公司开了一整天的会,姜念乏得很,其实她当初也只加入学生会一个学期,和这群同学基本不慎熟稔,之所以非得拖着疲倦的身子过来餐叙,是因为她在楼梯间听见了周筱芊出言不逊,她无法坐视不管。
唐宥晴不该一直在感情里孤军奋战,虽然沟通是两个人的责任,但明显唐宥晴的心力相形见绌。相对健全的何绍宇,难道就不能收起那些格调和从容,主动再往爱人的阴影处靠近一点点吗?
姜念忖着,忽然一阵心惊,她发觉自己此刻的义愤填膺,会不会其实也是在可怜唐宥晴?
「何绍宇,你是一个很好的男人,我了解你的人品,所以我当初才会帮忙撮合你和宥晴,因为我相信宥晴值得被一个温暖的人爱着。」半晌,姜念缓缓睁眼,语重心长地说:「但你们之间……怎么说呢,或许真的是心理资本相差太远了,你就像在温室里长大的小王子,秉持着天真与纯良,却也让这份纯良成了你的盲区。因为你从未匮乏过,所以你看不见宥晴在承受什么,更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当你以为她正乖顺地依偎在你身边时,说不定她正默默把一些苦往自己心里吞。」
何绍宇脸色变得有些僵硬,他自然听得出姜念话中有话,可偏偏姜念不愿直白地道破,他只能在那儿瞎猜。
他说:「如果宥晴受了委屈,她应该告诉我,我不会让她独自面对那些事情。我知道宥晴过去发生过很不好的事情,我真的很不忍心,所以我会尽我所能地去补偿她、去保护她,让她过上幸福的」
「这就是问题所在。」姜念打断了他,「谁要你补偿她了?」
何绍宇一愕。
「我真的很不理解,为什么你们男人都这么喜欢当英雄,觉得女人非要你们拯救。」姜念倾身向前,双肘抵在桌边,这是护短的姿态,「宥晴自尊心高,你心知肚明,但她的高冷不是一种个性摆设,更不是满足你拯救欲的游戏,爱情里的两个人应该是平等的个体。」
「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事情宥晴从来不愿意主动告诉你,抑或是你自以为是在体贴而不去探询,那都是一种慢性毒药,在消磨你们之间的感情。」
何绍宇默然,眸色深了深。
姜念输出一顿之后,深呼吸一大口冷静,下了总结。
「不是每个女孩子都有灰姑娘情节,不要因为宥晴的身世和遭遇,就把她当成脆弱的洋娃娃。」
姜念的言语捎到何绍宇耳畔,犹如一记响亮的耳光。他张嘴,刚想辩驳些什么,餐酒馆的门却在这时被猛地推开。
「欸!来了来了!大家久等啦!」
凉风伴随着烟草味涌入室内,原来是刚才出去抽烟的同学们领着后到的几位老友进了屋,高分贝的寒暄淹没了在背景轻轻流淌的乐音。
何绍宇与姜念在纷乱的人影中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各自别开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