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级社区的氛围静谧，深灰色花岗岩围墙砌出几分庄严，落桐满庭，花木生香，不难让人脑补上流社会人士在此地莳花弄草、悠闲度日的模样。
男人提着专业的黑色仪器箱，迈着步子越过了秋风，大衣的衣摆在半空中划开一道弧。
踏进大厅时，柜台后有个保全穿着笔挺的制服，在沈彦桓靠近的第一秒就站了起来，用标准的姿势行了个礼。
「先生您好，请问有预约吗？」保全拦住了他的去路，随后目光扫过他手中的仪器箱。
沈彦桓停下脚步，从大衣口袋掏出一串系着皮革标签的钥匙，说：「我是受业主委托来勘查的设计师，敝姓沈，这是屋主给我的钥匙。」
铁环挂在男人修长的指节上，底下钥匙轻轻晃了晃。保全伸出双手，恭敬地接过。
确认了防伪钢印后，保全依然面露难色，回到柜台去翻阅登记簿，「沈先生，抱歉，我确认了系统，屋主确实提过这阵子会请设计师来，但他没有交办确切的时间，也没有留下您的身分资料。按照我们公司的管理规范，为了保护房屋内部的隐私，如果没有屋主当下的授权，我们不能私自放人进去。」
「」
沈彦桓抿了抿唇，眼底掠过一丝无奈，他性格中极强的边界感让他讨厌任何形式的推拉与解释，可保全一板一眼，他知道多说无益。
「我明白了，那我联络一下屋主。」
他退到大厅一角，翻出手机，拨了通电话给何绍宇。与此同时保全也抄起室内电话，严谨地与另一头核对着资讯。
沈彦桓的电话没接通，他主动挂断，正打算拨第二次时，保全先放下了话机，朝他走过来。
「沈先生，不好意思。」保全客气地欠了欠身，「我刚才联系上屋主了，他说刚好在附近办事，会亲自过来一趟帮您开门，麻烦您稍等五到十分钟。」
沈彦桓稍怔，点了点头。
他在大厅沙发坐下，百无聊赖地滑起手机，心下疑惑地忖度：何绍宇任职的医院离这区少说也有二十分钟车程，若能这么快出现，难道今天排休吗？
又或者是刚好有空档吧。
他没再多想，从包里翻开工作用的笔记本，开始勾选待会探勘需要核对的清单。
五分钟后，旋转门带动了一阵冷空气。
鞋跟敲击大理石地板的声音清脆又冷冽，那种节奏并不属于温和的何绍宇。沈彦桓循声擡头，看见来人时，握笔的手指倏然用力了一下。
唐宥晴一身挺括长版西装，时下流行的羊毛混纺质地，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布料是宽大的剪裁，补短了她纤薄的身形，深色的领口贴在锁骨上，像两截刚出窑的瓷皮。女人的脸色又白又冷，唯有唇上一抹绛红，添上了人类该有的温度。
「唐小姐，您好。」保全立刻迎了上去，并双手递出沈彦桓刚刚交给他的备用钥匙。
沈彦桓站起身，看着唐宥晴接过钥匙，脸上神情透着些许茫然。
保全走回柜台要操作电脑，唐宥晴跟着他走了几步，却又突然顿住，她转过头来，看向杵在角落一身黑袍的设计师。
四目交会，她微微颔首示礼，语气平淡如水：「我来帮沈先生登记，这样你就能上楼勘查了。」
沈彦桓这才恍然大悟，刚才保全口中的「屋主」，在物业管理的认定里，显然并不只有何绍宇一个人。
女主人当然也是主人了。
没给他太多反应的时间，唐宥晴歪了歪头，示意电梯的方向，「走吧。」
在保全那儿完成手续后，唐宥晴领着沈彦桓通过感应闸门，两人并肩站在电梯口前，看着显示板上的数字跳动，沈彦桓再度惊觉，这位女主人打算跟他一起上楼。
「唐小姐，我习惯自己一个人作业。」设计师率先开口，试图划清边界。
「既然来了，我也想顺便上去看一眼。」侧过了眸，唐宥晴说：「我就待在旁边，不会打扰到沈先生工作。」
付钱的人最大。业主都这样说了，沈彦桓扯了扯唇，也只能默认应下。
电梯门在两人面前滑开，金属壁面映照着男人一身如影的黑，与一旁女人的清冷苍白。
唐宥晴先一步擡脚走了进去，慢了半拍，沈彦桓默默跟上。
狭窄的密闭空间里，寂静被机械上升的震动填满。沈彦桓能感觉到身旁之人的气息有些紧绷，那种紧绷倒并非源于与他共处的不适，而更像是一种生来对周遭警戒的防御本能。
他没去多琢磨，反正不影响他工作就好。
唐宥晴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全程没说话。方才她在附近办事，结束工作时接到保全的电话，既然人在附近，何绍宇又在医院值班抽不开身，她便索性亲自过来了一趟。
当初何绍宇买下这间婚房时，唐宥晴并没有留太多心思，现在想起来，哪怕还只是空的毛胚屋，她也想认真看个几眼。
「叮。」
电梯在二十六楼停下。
唐宥晴领着路，细碎的脚步声音在狭长的走廊里回荡，设计师则提着仪器箱跟在后头，视线落在前方那扇厚重的铸铝防火大门上，门板呈现深古铜色，一看就知道很厚重。
两人于门前止住脚，唐宥晴将钥匙插入锁孔，「喀擦」一声，锁舌缩回的声音在安静的梯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用力推开门。
随着大门向内旋开，原本温暖的氛围瞬间被切断，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赤裸的灰色荒原。没有隔间，没有漆色，只有粗砺的水泥墙与裸露在外的管线，犹如被剥掉皮肤的巨人骸骨。阳光穿过落地窗，光影交织在飞扬的粉尘中，给这片冰冷的空间镀上了一层沉沉的绯红。
两人先后跨过门槛，唐宥晴先是环顾四周，视线在巨大的落地窗与唯一的出口门片之间来回逡巡，仿佛在计算着什么。
沈彦桓则进入了工作的状态，他放下仪器箱，取出红外线测距仪，按下开关。
「哔——」
一道红色的雷射点在水泥墙上闪现，而后迅速在空间里游动。沈彦桓熟练地在各个墙角穿梭，拉开钢卷尺的声音在空旷的屋内激起一阵稍嫌刺耳的声响。
客厅净高二点九公尺，梁下两点六五公尺设计师确认着数据，笔尖在笔记本上飞快纪录。
女主人确实没打扰他，她并未走动，始终站在距离门口不远的地方，像是一株被冻结在原地的植被。沈彦桓测量完起居区，动线自然地移向了后方的开放式厨房预留位。厚实的皮鞋踏过平整的水泥地上，发出细碎的砂石声。
在那片灰色的水泥地的中间，一根醒目的橘色管线突兀地矗立着。那是瓦斯热源。
沈彦桓蹲下身，用雷射点标记了管线位置，一边纪录，一边头也不擡地问：「唐小姐，这里预留了瓦斯管位，之后热水器跟厨具要连动，还是要另外拉电路做全电……」
话还没说完，他便敏锐地感觉到身后的气压骤降，手中的笔尖顿住，碎发下的眸光倏然掀了起来。
回过头去，沈彦桓发现唐宥晴正盯着那根管线看得出神。自从第一次碰面，沈彦桓就注意到了，她有一对标志性的杏眼，而那对杏眼此刻掺着一股复杂的戒备。
下意识地，他唤了声：「唐小姐？」
唐宥晴转过头，如梦初醒。她敛下了眼底的惶然，嗓音显得有些干枯：「是？」
「我说这里的瓦斯管」
「沈设计师，我的屋子里不需要瓦斯。」
沈彦桓动眉，握着测距仪的手自然垂下，雷射红点不偏不倚落在女人足尖前方几公分处，无声闪烁着。
「建商预留的瓦斯管如果不用的话，会需要进行封管，这会增加一点工序。」苦口婆心地，他提醒道：「如果改成全电热源，电磁炉的火力可能不如……」
「没关系，请你换掉。」
唐宥晴又打断了他，语气里藏着一抹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战栗，「这间屋子里，不要出现任何明火，包括厨房。」
沈彦桓视线与她交会，感到纳闷。某个反常的念头在他脑海中冒出，他生出一股冲动，想去印证那道假设。
「就算厨房改电磁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