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晚春 > 37. 家属
  在毛胚屋完成初次勘查过后,沈彦桓在工作室埋首了几天,认真构思着平面草图。
  这天他忙到一个段落,眼皮有些酸涩,不自觉打了个呵欠,随后转头看向窗外,发现接近傍晚了。
  沈彦桓的手指伸向桌面,打算收拾一下,或许是因过度疲劳导致的末梢迟钝,一个不留神,他的指腹不慎擦过美工刀尚未缩回的锋利刀尖。
  「嘶——」
  一道细长的红痕在指腹无声地划开,沈彦桓感觉到一阵迟来的锐痛,他低低地啐了一口,烦躁地看着那抹腥红迅速渗出,滴落在他刚画好、线条精准的草图边缘,洇开一朵刺眼的污渍。
  男人瞇了瞇眼,见血不是什么好征兆。
  他没有立刻清理图纸,而是弯身扯开抽屉,翻出一片OK绷,单手有些笨拙地替自己包扎。
  花了点时间,把手边的东西整理归位后,沈彦桓熄了工作室的灯,穿上外套,拎起车钥匙要离开。手搭上门把时,指腹的伤口又刺痛了一下。
  男人盯着那包在手指上的OK绷,象征性地顿了片刻,然后推开门踏出去,将工作室留在一片黑暗里。
  下楼后,沈彦桓在路边摊随意买了一份清淡的粥品,接着驱车前往医院。
  不知是何绍宇的动作快,还是医院的效率高,刚提完请看护的事情没多久,沈彦桓就接到消息,说是仲介那头已经媒合成功。
  聘请看护的开销对现阶段的沈彦桓而言虽然有些负担,但勉强还在吃得消的范围内。起初他根本没考虑请看护,是因为没想过要对沈母展现多余的孝心,毕竟送沈母去住院纯粹是为了把她与谢承妍隔离,避免再有上次在复健教室的惨剧发生。
  然而何绍宇之前的劝说不无道理,再加上随着婚房设计案进入实质的制图阶段,沈彦桓需要腾出更多时间与体力回归工作。最终理智战胜了别扭,他决定妥协,付了钱给仲介,开始配合看护出勤的时间,轮流到医院照看沈母。
  傍晚尖峰时段,路有点堵,沈彦桓尽量赶上了交班的时间,他抵达病房时,手里提着的粥还有余温。
  沈母的病床边,一个四十多岁的女看护正将毛巾拧干挂好,她是白天轮班的看护,沈彦桓习惯唤她刘阿姨。
  只见刘阿姨已经换好了私服,一副要下班的放松模样,她见到沈彦桓拉开门进来,便凑过去压低嗓音交接了几句:「沈先生,沈老太太下午闹了一阵子,刚安静下来,大概是折腾饿了,没力气再吵了。」
  沈彦桓点了点头,先是言谢,而后淡淡应道:「我正好买了吃的过来。刘阿姨,您今天辛苦了,早点回去吧。」
  刘阿姨回头瞟了沈母最后一眼,似乎有点不放心,但终究敌不过归心似箭:「好,那再见啊。」
  「再见。」
  男人以清冷的神色目送看护离去,随后他走到病床边坐下,并未与那睁着眼观察他的母亲对视,只是面无表情地从塑胶袋里取食物、掀开盖子,拿起汤匙搅动了一下碗里的粥。
  他舀起一匙递到沈母嘴边,以毫无温度的嗓音说:「吃饭了,嘴巴打开。」
  与此同时,医院长廊上出现了谢承妍的身影。
  她提着一只精致的纸袋,风衣下摆随着步伐款款晃动,袋子里装的是前几天客户送的公关品,那是含有高纯度檀香精油的按摩膏跟市售评价很好的羊绒护膝。她惦着或许能安抚沈母焦虑的神经,所以特地挑选了这些,趁着今天下班有空,就过来医院探病一趟。
  长廊两侧是整齐划一的房号,空气中浮动着浓缩后的消毒液气味。谢承妍望过那些门牌,有些迟疑地停在护理站前。
  「您好,请问沈……林恩琴女士的病房是哪一间?」
  正埋首写着纪录的护理师擡起头,视线在女人脸上停留了一秒,客气地弯唇问道:「请问您是病患的家属吗?」
  谢承妍稍稍一愣。
  「家属」这两个字,像是一根纤细却锐利的针扎在谢承妍的心口上,她握着提袋的手指倏然收紧,嗓音颤了一下:「我……我是她儿子的女朋友。」
  只见护理师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没再追问,随手指了一个方向:「林小姐在306病房,现在是晚餐时间,请尽量保持安静。」
  「好,谢谢。」
  谢承妍朝对方颔首致意,随后提着东西,将步伐放轻了些,沿着门牌号找了过去。
  来到病房门口,她正要擡手按上门把,有人却先一步从房内将门板拉开。
  沈彦桓提着空的粥碗与垃圾袋走出,视线与谢承妍撞个正着。看见她的瞬间,沈彦桓很意外。
  「承妍?妳怎么过来了?」他顺手将房门带上,却无心地留了条缝,他以宽实的身子挡在了门前。
  「刚下班,刚好手边有些客户送的保养品和护膝,我想着阿姨这几天降温可能会用到,就拿过来了。」谢承妍扬了扬手中纸袋,笑得温婉。她伸长脖子探了探头,试着去窥视门缝后的空间。
  她朝房门跨了一步,「我想进去看一眼阿姨,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我可以……」
  话还没说完,男人高大的身躯却毫无预兆地向右挪动了一步,意图明显。
  谢承妍困惑地眨了眨眼。
  「谢谢妳,东西交给我就好了。」沈彦桓说,语气听起来甚至是温柔的,夹杂着一丝心虚:「我妈刚刚闹了一阵,现在好不容易才睡下,妳现在进去,可能会惊动她。妳刚下班应该还没吃晚饭吧?怎么样?妳想吃什么?我陪妳去」
  向来惜字如金的沈彦桓,此刻竟反常的多话,那是他想掩饰什么的拙劣伎俩。他面对的可是认识了他半辈子的女友,谢承妍难道还不了解他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若无其事地搭上她的肩膀,试图把女人的身子转向电梯的方向。
  谢承妍肩颈一僵,她感觉到男友掌心的热度,却不觉温暖,直觉告诉她这不是保护,这是驱逐。
  「彦桓。」脚底一用力,她定住了身体,没让自己被推走。一双温婉的新月眼扬起,直勾勾凝视,出口的语声是难得的犀利:「你是真的怕我吵醒阿姨,还是根本就不想让我进去见她?」
  遮羞布被扯下,沈彦桓的脸有一瞬的难堪,本还想狡辩什么,但他在谢承妍面前从来不是对手。
  「承妍,医生诊断出我妈有日落症候群,傍晚时她容易发作,我不希望她再像上一次一样发疯,对妳出言不逊。」
  沈彦桓的声音压得很低,因为他觉得那些话很可耻。
  「她现在就是一颗不定时炸弹,我不想要妳待在爆炸范围内,那样我会担心,好吗?」
  听见这话,谢承妍心扉一烫,被在乎是被在乎没错,但就是有股难受劲。在通情达理的心绪下,她的本我是愤怒的,本能的无法接受男友的说辞,她最讨厌被人推开,尤其是她心爱、想照顾的人,被摒弃的感觉太难受,让她瞬间不甘地反击:「你为什么要一直替我作主啊?」
  「」
  「彦桓,我理解你是为我好,但是你是不是把我想得太脆弱了?我不需要你这样保护的。」
  「」
  「上次从宜兰回来的时候,你在车上跟我保证,不会再有任何事情瞒着我,不管你是出于什么为我着想的立场,不是吗,嗯?」她循循善诱,声嗓温软,但尾音有些发颤,那是不悦的征兆,「你没告诉我阿姨的病情,就是你刚说那什么日落症候群的?是因为你忙到忘了,而不是刻意想瞒我的吧?」
  毕竟她即使再公务繁忙,依然照三餐传讯息问候关心沈母状况,可那位「家属」经常只是回复「还可以」、「状况稳定」,字句简省。那时她体贴他蜡烛两头烧,将这些敷衍解读为报喜不报忧,安慰自己没事便是好事。
  男人低着头不说话,眸里无光,他蠢到不愿走下她给的台阶,同时他的沉默给出了令谢承妍失望的那个答案。
  原来不是真的状况稳定,而是他打从心底,就没打算对她共享真实的悲喜。
  方才在护理站,护理师问她是不是家属,她答不是,因为她确实没那名分;可她起码知道自己是被沈彦桓认定的伴侣,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