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眼底压抑,谢承妍的理智瞬间回笼,浓烈的自责排山倒海而来。
「对不起,彦桓。」她低下头,手指蜷曲交叠,是仓促的表现,「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太心急了,我不该这样说阿姨,对不起。」
沈彦桓木然立在原地,掩在袖口下的手暗自攒成了拳,指甲都发白。
他确实被伤到了,但看着谢承妍局促的模样,那些怒火又像是撞上一堵软墙,生生被弹了回去。他对谢承妍的爱一向带着一种病态的克制,他不敢凶她,舍不得让她看到他暴戾的一面。
良久,男人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神色缓和了些,却显而易见的心累和疏离。
「没关系,我理解妳不好受。」沈彦桓沉声道,一边缓缓擡手,按在疲惫的眉心上。
由于这动作,谢承妍看见了他食指上缠着的OK绷,本就对苦难异常敏锐的温柔天性在此刻作祟,身体的本能快过了繁杂思绪,她的注意力瞬间被那伤口生生勾了过去。
「你手怎么了?」她蹙起眉,伸手拉下了他的手腕,急切地要查看,瞅着那被草率包裹的指尖,她的眼神里是掩不住的疼惜,「是在工作室弄伤的吗?怎么这么不小心?」
沈彦桓垂眸,见女人为自己忧心的模样,内心的戾气莫名就被化开了几分,紧绷的防线在这一刻松懈。他正心烦意乱地抵抗着伤口的跳痛,只想着赶紧交代敷衍过去,便没心思再字斟句酌,他随口道:「没事,美工刀划了一下。我只是觉得妳没必要把时间耗在医院,刚才看护走的时候也说,我妈现在的状态还算稳定,妳不用特地……」
话音未落,他猝不及防想起了什么,倏然止住话头,但已经来不及了。
谢承妍已经听到了。
「看护?」
谢承妍的手猛然僵住。
指尖还抵在指腹那粗糙的OK绷上,她有些迟钝地擡起头,眼底的疼惜尚未来得及褪去,便凝成了错愕:「什么时候请的看护?为什么这件事我完全不知道?」
沈彦桓扼腕地闭上眸,后槽牙紧紧抵了一下。
妈的。
他在心底低声咒骂。
其实他并非存心要死瞒着谢承妍到底,请看护不过是一周之前的事,这阵子两人各自被工作榨干。他没日没夜地在研究何绍宇那套婚房设计图,谢承妍则在公司为了准备L’Aube的秋季大赏而忙得不可开交。一时的错开,沈彦桓自然就没有在第一时间把状况更新给谢承妍。
另一方面,是由于他已经隐瞒得太顺便了,面对困难时本能地选择对爱人避而不谈,是他最差劲的坏习惯。
十六岁那年看见母亲出轨的秘密他没说,沈母发病后的种种不堪他也没说,这十三年来,他早已内建了独自承担的防御机制。在他的潜意识里,这点程度的变动根本不需要报备,他习惯了先解决问题,再看有没有必要让她知道。
现在看来,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下宜兰去找谢母那天晚上,谢承妍在租屋处的崩溃是如此的合情合理。
沈彦桓不小心忘了,经过宜兰那晚的折磨,谢承妍变得无比地敏感,只要一点点的风吹草动,都能让她产生巨大的撕裂感。
感受着谢承妍仍抵在他伤口上的指尖,她的体温依然暖烫,沈彦桓却心下一凉,知道一场争执避不开了。
他缓缓睁开眼,对上谢承妍那双从担忧转为不解的眼眸,试图用理性的语气来平息即将到来的风暴。
「承妍,妳听我说,这件事不告诉妳,不是因为想瞒妳。」沈彦桓反过来握住了她的手,OK绷粗糙的布面磨着女人纤细的手背,伤口传来的刺痛连带着他的嗓音也沾了点粗砺:「是因为这几天我们都太忙了,我只是觉得没必要特别去打扰妳工作。既然可以用钱解决,为什么还要让妳下班后再跑过来受罪?」
「让我受罪?」
很不幸地,谢承妍只是一味捕捉到他的失言。
她也不是会无理取闹的人,沈彦桓的解释她也都理解,可她就是受不了他那自以为是的贴心。
一点也不贴心,她很伤心。
「就算在忙好了,就算你体贴我好了,好,你大可传个讯息给我,我在休息的时候总不会连手机都看不了一眼吧?你最起码能告知我,让我不会像个傻子一样,什么都后知后觉,你知道那种感觉有多难受吗?我这个女朋友当得很心虚啊!」
那个善解人意的姑娘忽然不复存在,她的声音不受控地拔高,在冷清的长廊激起一阵回响,附近的护理师投来戒备的目光,沈彦桓则挪动身躯挡住了谢承妍。他被她的话刺痛,又因为羞耻心作祟,想拉着她往角落走。
「承妍,我们在医院,妳小声一点……」
「你现在还在在意这个?」甩开了他的手,谢承妍深感荒谬地掀了掀唇,被欺瞒的愤怒让她变得咄咄逼人,「你宁愿花钱请一个外人来照顾阿姨,也不愿意让我进这个病房。你是真的怕我受惊吓,还是你根本觉得我没那个资格分担你的生活?」
沈母住院那一天,谢承妍就应该要看清的,眼前这个男人不会成全她的使命,沈彦桓一直以来都是一匹孤狼,只会背对着她独自舔舐伤口。
在租屋处那个晚上,是她鬼迷心窍了,这份感情谈了十三年,早该意识到,有些事情是她再怎么努力都无法改变的。
「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固执,死活都不喜欢对我坦白?」
看到她难过的模样,男人平时的冷傲自持都乱了套,亟欲着想证明什么,他于慌乱中脱口而出:「因为我爱妳!」
谢承妍望着他,眸中的水气因为失措而颤动。
「因为我爱妳,所以我不想让妳沾染那些肮脏的人事物。」揣着沉痛的语气,沈彦桓说:「妳明白吗?」
谢承妍一时哑口,她想回话,想质问他这算哪门子的爱,想告诉他她根本不在乎那些肮脏与否。可男人的告白来得太及时,她的心口被什么给紧紧攫住,她被困在他的爱里。
她的喉咙干涩地收缩着,几次试着吐出字句,却徒劳无功。
「妳已经知道我妈曾经外遇过,那妳知道我有多恨她吗?」沈彦桓黯然神伤,「我觉得我的原生家庭就像一场污秽不堪的悲剧,我不想要妳踏进来,我想尽力把好的那一面留给妳,只让妳看到我体面的样子。」
「是,我从最一开始就瞒了妳,好多事情我都想瞒妳,我把那些自私或恶劣的感受都藏着,因为我好害怕妳会受不了,好怕妳有一天意识到自己爱上了一头怪物,然后妳终究会对我失望,接着离我而去。」
他瞟了一眼门缝内的母亲,又转过头来注视他真正爱的女人,「妳刚才问我为什么不让妳进去?因为里面坐着的那个女人,她现在的疯癫、丑恶,还有那些随时会失控的暴力,都是我这辈子最想挖掉的污点。我无法原谅她的背叛,也埋怨她现在这副拉着所有人一起下地狱的模样。承妍,我好恨我妈,我也恨她失智之前是那么喜欢妳,更恨她失智之后竟然试图伤害妳。」
「我真的害怕到快要疯了,妳知道吗?」
沈彦桓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偏执地望进她的眼眸,渴望着被救赎,或是被理解,就像那年冬天在葬礼上一样。
爱到至深是自私,却又极其地卑微,他没有任何筹码,却依然孤注一掷,赌的是她的母性。
然而,谢承妍并没有如预期地拥抱他,那双原本该盈满温柔的新月眼,此刻却蒙上了一层深深的失望。
良久,她朱唇轻启,平静地反问:「你没有告诉我这些事,我怎么会知道?」
仿佛被夺走了声音,他说不出话。
长久以来自洽的逻辑在此刻被捅出了巨大漏洞,沈彦桓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想否定什么似的。
谢承妍又轻声问了一句:「如果你从来都不打算告诉我的话,我要怎么知道你很痛苦?」
「彦桓,你说因为你爱我?」她控诉,「这样的爱太高贵了,我承受不起。」
她渴望着对等的交托,当爱被托举到不能沾染一丝尘埃,它也就失去了生命力,夭折在她触手不